有人在账册里失了田。
有人在街市上失了一篮花。
从前她只想着把那些远处的人写回来。
如今,苏时把一个很近的人带到了她眼前。
——————————————————————————————————————
(弘昌二十二年,十月)
从东市回来后,苏时把那枝栀子插在书案角落。
花不新鲜,花瓣边缘已经发黄,插进白瓷小瓶里,也不像能养多久。春桃替她换过一次水,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换一枝新的,苏时摇头。于是那枝花便一直放在那里,白日里淡淡香着,到了夜里,香气渐薄,混着屋中的药味和旧纸气,像一桩刚被她从外头带回来的事,还没有彻底落下。
春桃睡下后,苏时点了一盏小灯。
她从妆奁最底下取出那只木匣。匣子里放着从东厢房带回来的东西:一对烧黑的银镯,几张被火燎去半边的纸,还有那本没有题名的残册。
残册被烧过,又受过潮,纸页边缘发硬,翻动时有细碎的灰落下来。苏时不敢用力,只把它放在灯下,一页一页慢慢看。
她最先看到的,仍是那些零散的亏欠。
东市卖花女,刘掌柜,远房表叔。
这些她已经记在小册子里,也已经去过了第一处。可再往后翻,残页里出现的东西越来越乱。有时是一句骂自己的话,有时是一行酒账,有时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写到一半又被划掉。
旧日的苏时写字很难看。
有些笔画像是刚落下便后悔,墨迹拖得很重。有些地方被酒水洇开,字和字粘成一片,只能辨出大概。苏时看得很慢,时常要停下来,把纸页斜到灯下,借着微弱光线去认那些残缺的笔画。
有一页写着:
今日又没背出书。
父亲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坏掉的木头。
我其实不是不想背。我一翻开那些字,头便疼。先生说我不用心。父亲说我浮躁。姐姐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
她不说,最难受。
苏时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她想起春桃说过,从前少爷最怕老爷考功课。书还没翻开,手心便出了汗。那时她只觉得这是旧苏时的荒唐和怯懦,如今看见他自己写下“我一翻开那些字,头便疼”,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迟缓的酸意。
他不是装得从容。
也不是烂得毫无知觉。
他知道自己答不上来,知道父亲失望,知道姐姐坐在那里看着。每一次考校,对他而言都像一场早已知道会输的审问。输得多了,便索性不进书房;不进书房,便更输。
这条路像一只钝钝的环,套在他脖子上,一日一日收紧。
苏时往后翻。
我想起六岁的时候。
姐姐教我写名字。
她手小,握着笔比我稳。她写“苏婉仪”,又写“苏时”。她说我的名字好写,只有两个字,我还写不好,真笨。
她那时不生气。
她笑的时候很好看。
最后一句旁边被划了一道,像写的人后来不愿再承认。
苏时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从日记里看到这样早的旧事。
在她醒来后的所有叙述里,苏婉仪和旧苏时之间仿佛从一开始便隔着比较、怨恨和冷眼。可这一页很短,短得几乎像一枚落在灰里的小珠子。六岁的姐姐握着笔,教弟弟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