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猫不服气地看她一眼,转身跳上窗下软榻,尾巴搭在榻沿,半眯着眼,像听得懂她在做一件没人赞成的事。
苏婉仪继续写。
她写得很慢,也很小心。每一条出处都记清楚,能核的地方便核,不能核的地方便另标“待考”。她知道这东西若让族中长辈看见,多半会说她心思太杂;若让外头那些夫人看见,又会笑一句“才女果然闲不住”。
可她仍写。
因为再不写,许多名字便真要散了。
也因为她知道,自己未必还有多久可以这样坐在案前,从容翻书,批注,考证,替那些陌生女子一一补上姓氏、生平、出处。
婚事虽暂且无人提起,也不过是因她那位未婚夫早逝,京中人顾着几分体面,不好立刻催逼。那桩旧婚约像一块薄薄的帘子,替她遮过几年风声;可帘子终究挡不了太久。
她二十岁了。
在京中这样的人家,女子二十未嫁,早不是一句“耽搁”能轻轻带过的事。外头人见了她,仍会夸一句才名,夸她字好,夸她诗清,夸她性情端方;可话传到背后,便会拐到别处去。有人说苏家大小姐命薄,先前订过亲,偏又没成;有人说她才名太盛,寻常人家不敢娶;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一个女儿在父家留到这个年纪,再清贵,也总不是体面事。
再过些日子,族中长辈总会想起她的亲事,想起苏家的脸面,想起一个二十岁的女儿不该继续留在父亲家中。
到那时,漱玉轩里的书稿能不能带走,带走后还能不能写,谁也说不准。
她只能写快些。
朱砂磨得有些干了。
苏婉仪重新蘸墨,在那条残诗下补了一行小字:
“其诗虽佚,其人不可并佚。”
写完,她看了很久。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在廊下。苏婉仪立刻将最上头那几张素笺压到旧书底下,又把《历代闺秀诗考》几个字翻过去。
门外丫鬟低声道:“小姐,夫人那边问,您晚膳可要送到房里?”
苏婉仪道:“送来吧。”
脚步声远了。
她没有立刻把书稿翻回来。
灰猫从软榻上跳下,慢悠悠走到她脚边,仰头看她。苏婉仪低头,与它那双不大对称的眼睛对视片刻,忽然伸手,把它抱到膝上。
猫很不安分,爪子踩在她裙上,险些勾住衣料。
苏婉仪没有放开。
她垂眼看着案上被旧书压住的素笺,指尖轻轻顺过猫背上粗硬的毛。
“丑是丑了些。”
她低声道。
灰猫尾巴一甩,像很不满意。
苏婉仪看着它,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可我养得起。”
这话说给猫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丫鬟送来晚膳,又悄悄退下。苏婉仪只用了几口,便重新坐回案前。她等院中脚步声全静了,才把旧书挪开,将那叠素笺重新取出。
灯火下,纸面泛着微黄的光。
她继续写。
窗外竹帘被风吹起,又落下。灰猫伏在她脚边,尾巴圈着身子。漱玉轩里安静得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响。
这一夜,她没有去听雪轩。
也没有再提《女诫》。
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一笔一笔,把那些几乎被人忘掉的女子重新写回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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