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苏时靠在枕上,手指还攥着被角。她听着她们说话,像隔着一层水,话音都落得很远,可那本压在心口的书,似乎终于被人挪开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想……先自己写。”
林青卿立刻道:“好。”
这个字出口太快,快得连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她放缓声音,又说了一遍:“好,你先自己写。”
苏时没有再多说,只慢慢松开了被角。
林青卿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这一次,她没有端汤羹,也没有拿新衣裳来,更没有急着替苏时安排下一件“为她好”的事。
窗外风过竹叶,听雪轩里静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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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卿离开听雪轩后,苏婉仪也没有多留。
她回到漱玉轩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院中兰草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正房窗下挂着半卷竹帘,帘影落在地上,细细密密,像一页未写完的字。
那只灰黑色的猫正卧在窗台上。
它生得实在不好看,毛色灰扑扑的,脸也不大周□□中没人喜欢它,连林青卿从前也委婉说过,若怕它抓坏书卷,不如送到庄子上去养。
苏婉仪没有送。
猫是几年前从后墙外捡回来的。那时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沾着泥,叫声也哑,府里的小厮嫌脏,不肯碰它。苏婉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叫人取了旧布,把它抱回了漱玉轩。
后来便一直养着。
它不好看,不温顺,也不讨人喜欢。可苏婉仪偏要养。
就像她案上那些不该拿给外人看的书稿。
她走进屋中,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爪子落地很轻。它绕着她裙边蹭了一圈,又慢吞吞钻到书案底下。苏婉仪垂手在它头顶按了按,便坐到案前。
案上摊着几册旧书。
有前朝女诗人的别集,也有从杂记、地方志里抄出来的零散条目。最上头压着一叠素笺,笺上写着密密的小字,有些地方用朱笔圈过,旁边另加批注。
那册《历代闺秀诗考》也摊在灯下。
这几个字写在最上面,字迹极小,像怕被人看见,又不肯不写。
苏婉仪翻开其中一页。
那一页记的是一位前朝女冠的诗。史书只给了她寥寥几句,说她少有才名,后入道观,不知所终。别处又说她曾与一位名士唱和,诗句清绝,可惜作品散佚,仅剩两首残篇。
苏婉仪将残诗重新抄了一遍,在旁边添注:
“世称某公唱和之人,而不记其本名。今据《南溪杂录》《玉京小志》补其姓氏,存其残句。”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住了。
白日里,郑先生那句“女子读书,不在争强,贵在修心养性”又浮上来。她十岁时听过类似的话,十五岁时听过,定亲时也听过。人人都说得温和,像真心替她打算。
读书可以。
太出挑不行。
写字可以。
传出去不行。
有才可以。
不能让才名盖过婚事。
苏婉仪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被她从残篇里一点点拣回来的名字,忽然觉得好笑。
那些女子被史书删得只剩一句“有才”,到了旁人嘴里,又成了某人的妻、某人的妾、某人的母亲、某位名士唱和过的佳人。她们留下的诗散在别人的文集里,名字附在别人的逸闻后头,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落叶。
她偏要把这些落叶一片片捡回来。
猫从案下探出半个头,伸爪去拨垂下来的纸角。
苏婉仪轻轻拍开它的爪子。
“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