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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归缘法（第2页）

“只戴过一次。”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试戴，不超过一分钟。但摘下来以后手指上留了一圈红印，两天才消。”

“扳指内侧的铭文，你认过吗？”月枝拿起一柄放大镜，将扳指凑近炭火的光晕。内壁铭文在放大镜下渐渐清晰——清一色的阴刻符咒。八道符咒首尾相衔，每道符咒末尾都以一个“禁”字收笔。她认出其中三道是茅山派的缚魂符变体，另外五道则带有明显的民间法教痕迹，风格混杂，不像一个流派的正统手法，倒像是某个谙熟多家术法的行里人仓促之间拼凑出来的应急之作。

“没认出来。上海的鉴定师只看材质和年份，没人提铭文的事。”季瑶看着月枝将扳指放在耳边轻叩了一下，然后取出毛笔蘸朱砂，在柜台的空白宣纸上勾勒出一圈符咒的模样。

“这八道符，合在一起叫‘八门禁魂’。”月枝说，笔尖停在最后一笔上，“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一道符对应一扇门。八门全开，魂可出入轮回；八门全锁，魂便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你应该庆幸自己只戴了一分钟——要是戴足一个时辰，八门会在你手腕上自动锁死，到时候被缚上这枚扳指的，就不只是李家母女，还有你自己。”

季瑶脸色一白。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那只曾被红印缠了两天的手指，像是想确认它还在不在自己身上。沉默数息之后，她抬手指向丝绒袋：“这东西，你收下。我处理不了。”

“我可以暂存。不过最好的结果，是找到李家母女的残魂，用扳指自带的‘八门禁魂’逆向解印。但首先——我需要弄清楚当年封魂的人，到底想封住什么。”月枝重新用软布裹好墨玉扳指，锁进红木大匣的最深处，和静玄银剪隔着一层木板放在不同格子里。

三天后，下午，临州老街难得放晴。护城河上薄冰初化，阳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月枝正把一件新雕的翡翠平安扣往展柜里摆。金宝趴在柜台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悠，偶尔抬爪子拨弄一下那只陶瓷小猫镇纸。刚把它推远一点，又伸长前腿捞回来，乐此不疲。

门口铜铃响了。来了一束花。

一大束白色的百合和粉玫瑰，被一对中年夫妻小心翼翼地抱进来。男人穿着深蓝色羽绒服，头发剪得极短，脸上带着常年体力劳动留下的粗糙痕迹，但笑容很实诚。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穿一件枣红色棉袄，手里牵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高挑清瘦，扎着高马尾，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又亮又活泛，进门就好奇地四处打量店里的玉器和那只趴在柜台上打哈欠的橘猫。

月枝认出了她。三个月前在城东工业园那座废弃厂房地下室里，她躺在铁台上，浑身贴满黄符，铜碗正从她身上抽走最后一丝阳气。自己喂了她一粒九转还神丹，把她从鬼门关前硬拽了回来。后来她被送进医院，出院后回老家休养，一直没有音讯。现在，她活过来了。

“月小姐——！”女孩的父亲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到金宝吓得从柜台上跳了起来，“可算找着您了！我们四处打听，终于听在启明集团上班的亲戚说当晚是您在园区打了救护车，救了我女儿！我说一定得上恩人店里来磕头——”

女孩的母亲在旁边猛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把手里的花束往你怀里一塞，退后一步就开始准备弯腿跪下。月枝赶忙拦住，“如此大礼，我受不起。”女孩的母亲父亲这才止住动作，向月枝深深鞠了三躬。女孩则端端正正站在她面前，双手交叠在腹前，弯腰，一躬到底。

“月小姐，我叫林簌。那天晚上您救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您了。您拍我的脸，说别睡，睁眼。后来我醒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每天就想一件事——病好了要来找您。来让您看看我活过来了。您救回来这条命，我会好好活着。”

月枝手里捧着花，百合和粉玫瑰的香气清甜，炭炉的火光映在花瓣上。金宝在脚边绕了两圈，最终决定对这个动静过大的场面不予置评，跳回藤椅上继续午睡。

月枝把花束搁在柜台上，轻声说了句：“坐下说话。”

林簌一家三口在店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她父亲从怀里掏出一沓钱非要塞给月枝，月枝只从柜台底下拿了一枚自己雕的翡翠平安扣递给林簌，让她戴着，算是送她的康复礼。她母亲带了自家腌的腊肉和香肠，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月枝推辞不掉，只好收下。林簌本人倒不拘谨，主动聊起学校的事、复课的事，还掏出手机给月枝看她在病房里画的速写——有床头的花瓶，有窗外的梧桐，还有一张，是她凭想象和感觉画出的月枝当夜从地下室走出的背影。画面粗略，但那个提桃木剑、走在冷月下的姿态，和三个月前几乎没有差别。

“你画得不错。”月枝把那页速写还给她，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

傍晚时分，林簌一家告辞。临走时林簌在门槛上回头，认真地看着月枝：“月小姐，我以后也想学点什么能帮别人的本事。我可以画画。画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让他们不那么害怕。”

“那很好啊。”月枝说。

送走林簌一家后，老街的天色已渐深沉。腊肉和香肠挂在厨房的横梁上，幽幽飘着咸香。玄鉴阁里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气韵，那种年年岁岁沉淀在巷陌里最朴素的温暖。

金宝打了个婉转的呵欠钻进月枝怀里，月枝一边挠着它的耳后根，一边将视线落在后院柴房角落。季瑶留下的线索和墨玉扳指仍锁在红木大匣中，扳指内侧八道阴刻符咒的轮廓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下一段因果，已等在门后，但她今晚只想把腊肉蒸熟，好好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