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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归缘法(第1页)

接下来的半个月,临州入冬了。

护城河的水位退下去一些,露出两岸灰白色的石砌堤岸。老街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用墨太淡的水墨画。玄鉴阁的生意在入冬后照例会淡一些——游客少了,来逛古玩街的多是本地熟客,进门先不买玉,而是讨一杯热茶,和月枝闲聊几句天气和猫。金宝倒是最适应冬天的那个。它把领地扩张到了整条街,上午趴在茶馆窗台上蹭赵姨的小黄鱼,下午溜去隔壁杂货铺找狸花猫小九晒太阳,傍晚准时回来吃晚饭,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得胜归朝的旗帜。

月枝坐在柜台后面,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边是半盏温热的红茶。这些天零散接了几桩小委托——帮一位老街坊看了看新盘的老宅子风水,去城西一户人家家里调了调灶台的方位,给一个做古董生意的熟客鉴定了三件清代的翡翠翎管。都不是什么大活,但足够让她维持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有一回赵姨给她送来两斤自家晒的冬笋干,顺便拉着她八卦了几句,问她怎么总是一个人守着个店,也不见带个什么人回来吃饭。月枝笑了笑没有接话。赵姨摇着头说她这姑娘心太重,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罐腌好的咸菜。月枝收下了,当晚饭的佐粥小菜。

倒是巷尾新开了一间小小的文创店,店主是刚从美院毕业的年轻人,戴圆框眼镜,腼腆得每次见月枝都叫“月姐姐”,非要送她一只他亲手烧的陶瓷小猫镇纸。那猫是橘色的,圆脸,眯眼,神态和金宝神似。月枝把它摆在柜台上压发票,和金宝本尊相映成趣。金宝对此表示满意,把陶瓷猫当做自己收的小弟,时不时用脑袋拱它一下。

日子像护城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淌着。月枝偶尔在静坐时感知一下那两道追灵符——青玉螭虎和汉玉蝉的方位仍旧稳定在港岛方向,灵力波动微弱而平稳。凌渊那边似乎暂时没有任何动作,也可能是他们正在做着某种她无法感知的事。不过那与现在的她无关。她在等的是下一个人推开玄鉴阁的门。

这天傍晚,河风骤然转紧。铅灰色的云层在天际线上堆积了一整天,入夜后终于化作一场冷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老街的石板上。月枝用火钳捅了捅店堂正中的炭炉,加了两块新炭,火星子溅起来,金宝趴在炉边的棉垫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场冷雨中,玄鉴阁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裹着湿冷风雨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收了伞竖在门边,伞面上绘着素白的兰花。她抖了抖肩上的雨珠,摘下墨镜与口罩,露出一张温婉而不失精致的脸——季瑶。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羊绒大衣,仍是那副金丝细框眼镜,但镜片后的目光比上次在苏州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虑。怀中的公文包被她抱在胸前,抱得很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月小姐,深夜冒昧打扰了。”季瑶把公文包搁在柜台上,推到月枝面前,言语间颇有些干涩,“青蝉和墨印我都按你嘱咐的分开存了。蝉放在香港保险箱安然无恙,印锁在上海库房也一直很安静。我本以为此事已经了结,可就在前天——苏州城东一栋老洋房里出了事。”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照片和一页复印件。照片拍的是洋房雕花木梯拐角的一面旧墙,原本贴着米黄色暗纹壁纸。如今壁纸已被整片剥落,露出墙底一层焦黑的手印,密密麻麻印在砖面上。手印不大,五指分明,在被水冲洗过的墙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复印件则是一份民国旧报的剪报,标题赫然写着:“苏州城外李宅失火——李氏遗孀携独女闭于阁楼,双双罹难。”

“这洋房的现任主人家姓陆。女主人找到我时,说小女儿半夜总盯着墙壁笑,问她笑什么,女孩说‘墙壁里面有个姐姐在对我招手’。”季瑶的语气急促了些,“我实在不想碰这种事,可这座宅子以前是我外祖母经手过的产业。李家的案子在苏州圈子里一直讳莫如深,当年在场的警察都说火起得邪。偏偏牵涉到的玉器,最后竟可能是我的货。”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从公文包内袋取出一张小小的便签,放在柜台上。便签上是她自己写下的一行字:“青蝉·推尸符;墨印·过火;墨玉扳指·缚魂。”字迹草率,显然是在慌乱中匆匆梳理的。

“这三件东西分别是不同的藏家收的。前面两件您已经帮我看过。第三个——那枚墨玉扳指,当年从李宅火灾废墟里被人捡走,流失市井多年,两个月前出现在上海一个私人拍卖会上,被我偶然拍下。我以为捡了漏,可就在拍下它的第二天,李家老宅就闹出了墙里的手印。”她看着你的眼睛,一口气说完了最难启齿的一句话,“月小姐,我怀疑这三件东西拼在一起,就是李家母女被封死在阁楼的做法。而那个向小女孩招的手……可能还在那面墙里。”

窗外冷雨敲檐,炭炉里新添的煤块哔剥作响,金宝从棉垫子上抬起脑袋朝季瑶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继续睡。

月枝将季瑶带来的三张照片并排摆在柜台玻璃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指尖在墨玉扳指那张照片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她。

“季小姐,东西带来了吗?”

季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没有多问,从公文包内袋里取出一只丝绒小袋,解开系绳,将一枚墨玉扳指倒在月枝铺好软绒布的柜台上。扳指在炭炉的火光下泛着幽暗的油润光泽,墨色沉郁,质地细腻,是上好的和田墨玉籽料。器型规整,外壁光素无纹,内壁却刻了一圈极细的铭文,字口已被长年佩戴磨得圆润模糊,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如果说汉玉蝉是封印、墨玉方印是镇压,那这枚扳指的功能就绝非单纯的缚魂——它是钥匙。当青蝉封灵、方印镇魂都失效时,需要用缚魂扳指强行将被封印者拉回原位。而现在它已被人重新戴过,上面的指纹叠了三层,最外面那层是季瑶的,中间那层模糊不清,最里面那层则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不是季瑶的,也不是上一个藏家的。

那是原本被缚在扳指上的魂魄留下的痕迹。

“季小姐,这枚扳指——你拍回来之后,戴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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