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她听见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像拉风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棒槌捶在青石板上。
“明菊……”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中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额头上每一道皱纹,看清他鬓角的白发,看清他眼睛里那一点光。她的手指摸着他的脸——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他的胡茬扎着她的手心,粗粝粝的。
“兆林,你是个好人。”
他的眼泪忽然下来了。滴在她脸上,热热的。她把他的头拉下来,贴在自己胸口。他的脸贴着她的皮肤,听见她的心跳——稳了,不像刚才那么急了,一下一下,像沙溪河的水流过金匣潭。
晚霞从门缝里退了出去。屋里全暗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沙溪河的水声。
很久以后,她推了推他。
“起来了。娃儿快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没有动。她又推了推,他才撑起身子。两个人并排躺着,望着屋顶。屋顶的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瓦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晚霞已经退了,变成了青灰色。稻草在他们身下窸窣响着,还带着刚才的余温。
“兆林。”
“嗯。”
“咱们的事,你后悔不?”
王兆林侧过身,看着她。昏暗里,她的眼睛亮着。
“不后悔。”
雷明菊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咚咚咚的,很稳。
“我也不后悔。”
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把晚霞的最后一点红光也冲走了。屋里很暗,很安静。两个人躺在一起,听着河水的声音。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好的一夜。后来还有很多夜,但没有一夜,比得上这一夜。
【九】
王兆林和雷明菊的婚事,王坪的人慢慢接受了。
人的嘴是闲不住的,但人的心也是会软的。王老三逢人就说,兆林这娃儿,是真心对明菊好。你们看看明菊现在的样子,脸上的笑都比以前多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雷明菊确实变了。她的腰还是弯的,手还是糙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那种光,是一个人被疼着才有的光。
王兆林还是当他的村支书。包产到户以后,王坪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王老三家的粮仓从空到满,从满到装不下。他在院坝里新砌了一座粮仓,砖墙,瓦顶,老鼠钻不进去。白有田的偏屋翻修了,夯土墙换成了砖墙,屋顶的稻草换成了青瓦。他蹲在新屋门口,抽着旱烟,望着田里的庄稼,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那种“日子有盼头了”的光。
王兆林和雷明菊种着十几亩田,养着两头猪、十几只鸡。每年秋收,粮食堆满了堂屋。雷明菊把新米碾出来,煮的第一锅饭,先盛一碗供在王朝安的遗像前。遗像上的王朝安穿着那件深蓝寿衣,脸上安安静静的。她把饭放在遗像前,点上三炷香。香烟缭绕,王朝安的脸在烟里模模糊糊的。
“朝安,今年又丰收了。娃儿们成绩都好,老大考了全班第三,老二当上了少先队小队长。你放心。”
她站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灶房,给王兆林盛饭。
每年清明,王兆林和雷明菊一起去金匣潭边扫墓。他们跪在王朝安的坟前,烧纸、上香、磕头。王兆林把一捧新米放在坟头,米是新碾的,白花花的,像碎银子。雷明菊跪在旁边,把坟上的草拔干净,把墓碑擦亮。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起来,飘向金匣潭的方向。
“朝安,我带着兆林来看你了。”雷明菊的声音很轻。“你托他的事,他做到了。我和娃儿,都很好。你放心。”
王兆林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望着墓碑上的字——“王公朝安之墓”。他写的,柳体,端正有力。
“朝安,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底。”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像是王朝安在回答。
王兆林和雷明菊一起过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沙溪河两岸发生了很多事。包产到户以后是乡镇企业,乡镇企业以后是打工潮。王坪的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往外走,去广东、去浙江、去福建。田里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坡上的荒地越来越多。王兆林站在坡上,望着那些长了草的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挨家挨户去劝——莫把田荒了,田是咱们的命根子。有人听,有人不听。听的,把田种上了;不听的,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雷明菊的头发全白了。她还在种田,但力气不如从前了。王兆林不让她干重活,他自己也老了,腰也弯了,腿也疼了。两个人种着几亩田,够吃就行。娃儿们都成家了——老大在县城开了间小饭馆,老二在广纳场跑运输。逢年过节,娃儿们带着孙娃回来,院坝里热热闹闹的。雷明菊在灶房里忙进忙出,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王兆林蹲在灶房门口,抽着旱烟,看着孙娃们在院坝里追来追去。他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雷明菊出来喊吃饭,看见他蹲在那里傻笑,走过去,拿锅铲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
“笑啥子。端菜。”
王兆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灶房端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雷明菊愣了一下,随即拿锅铲追着他打。王兆林端着菜跑出院坝,笑得像个娃儿。孙娃们也跟着笑,追在奶奶后面,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晚霞照在院坝里,把一家人的影子照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