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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土行孙陈大柱(第6页)

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攒够了钱就去。”

白有田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屋顶的稻草,听着外甥在黑暗里嘿嘿笑。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有过一个想头——不是女人,是田。他想有一块自己的田。后来土改,他真的分到了田。他跪在田埂上,双手捧着泥土,哭了。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过想头了。一个人一辈子有一个想头就够了。他的想头已经实现了。外甥的想头才刚刚开始。

“大柱。”

“嗯。”

“好好攒。”

大柱在黑暗里点了点头。他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摸了摸——硬硬的,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他把布包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夜里唱歌。

【五】

大柱和李春娘的事,是李承岳自己发现的。

不是谁告的密。是李承岳自己看出来的。他这个人,看人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看走眼过。女儿的变化,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春娘以前不爱去河边,现在天天傍晚往河边跑。以前吃饭吃一碗,现在吃半碗就放下筷子,坐在那里发呆,筷子搁在碗上,眼睛望着窗外。以前跟他说话大大方方的,现在说着说着就脸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一天傍晚,春娘又提着竹篮出门的时候,他悄悄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都不带响的——他是座山猫,走路没声是他的看家本事。

他蹲在芦苇荡边上,看着女儿坐在河边的石板上,看着一个黑黑壮壮的男娃儿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看着女儿抬起头看那个男娃儿的眼神——那是他婆娘年轻时候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没有出声。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悄悄走了。

回到家里,他坐在堂屋里,抽了整整一晚上烟。赵氏问他咋子了,他不说话。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堂屋里弥漫着,把油灯的光都遮得模模糊糊的。赵氏不敢再问,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手里动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男人。

第二天,他把白有田叫到家里。

白有田走进堂屋的时候,腿在发抖。他这辈子,头一回被李承岳单独叫到堂屋里。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李承岳坐在太师椅上,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

“有田,坐。”

白有田坐下来,只坐了半边屁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外甥陈大柱,人咋样?”

白有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实话实说。”李承岳的声音不高。

白有田吞了一口唾沫。他想起大柱扛石头的背影,想起大柱挖井时满手的泥,想起大柱半夜里嘿嘿的笑声,想起枕头底下那个布包——里面是八块银元,三十几个铜板,每一块都被摩挲得光溜溜的。

“承岳先生,大柱这娃儿……穷是穷,但人实在。能吃苦,力气大,心眼好。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对春娘,是真心的。”

李承岳没有说话。他把烟杆塞进嘴里,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叫他明天来见我。”

白有田站起来,朝李承岳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承岳又叫住了他。

“有田。”

白有田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带出来的外甥,我信得过。”

白有田的眼圈红了。他没有回头,走出堂屋。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院坝里,抬头望着太阳,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大柱第二天来了。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说是干净,其实也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笔挺。褂子是白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脚上穿了一双新草鞋,是白有田连夜给他打的。草鞋的麻绳编得密密实实,鞋底比一般的厚一倍。头发用水蘸着梳了又梳,还是有一撮翘着,压不下去。他站在李家院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承岳在院坝里擦枪。和每天一样。火铳拆开了摆在油布上,他拿破布蘸着猪油,一点一点擦枪管里的锈。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精瘦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手指又瘦又长,关节粗大,做起这些事来却灵巧得很,像女人绣花。

大柱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白有田推了他一把,他才迈过门槛。走进院坝,站在李承岳面前。他的腿在发抖,他自己控制不住。他看见李承岳的黄眼珠子——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两颗烧红的铜珠子,正看着他。

他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从皮看到肉,从肉看到骨头,从骨头看到骨髓里。但他没有躲。他想起春娘跟他说过的话——“我爹看你的时候,你不要躲。你躲了,他就看不起你了。”他硬撑着,没有低头。

李承岳看了他很久。久到大柱的后背都被汗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骨流下去,把裤腰都洇湿了。

“你叫陈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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