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灶房。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坝里,照在他宽宽的肩膀上。他站在院坝当中,望着马家坡的方向。十五里外,她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站在院坝里,望着陈家湾的方向?
他不知道。但他晓得,他攒的每一块钱,都是往她身边走的一步路。
秋天的时候,大柱又去了马家坡。
他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给舅舅的苞谷饼,给他娘做的布鞋,还有一个小布包——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一共八块银元,三十几个铜板。布包贴着胸口放着,被他的体温捂得热热的。每走一步,布包就轻轻碰一下他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他没有直接去舅舅家。他先去了挺包河边。
春娘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河边的石板上,望着河水发呆。秋天的挺包河,水浅了,河滩上的鹅卵石露出来,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芦苇黄了,芦穗在风里摇着,白茫茫的一片。风吹过来,把芦花吹得满天飞,像下雪一样。
大柱站在芦苇荡边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后颈——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截藕。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春娘。”他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看见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像金匣潭的水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光。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把芦花吹得满天飞。芦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白花花的。
“你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但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嗯。”大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春娘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芦花落在他宽宽的肩膀上,他也不拍。“我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风,隔着芦花,隔着三个月的日子。
大柱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银元和铜板在秋天的太阳底下发着光,白花花的,黄澄澄的。
“这是我攒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多。但我会继续攒。攒够了,我就来娶你。”
春娘看着那些钱。银元被摩挲得光溜溜的,铜板被汗浸得发绿。每一块钱上都有他的汗味,有他扛石头磨破的肩膀,有他挖井磨出老茧的手掌,有他走十五里山路磨穿的草鞋。
她的眼泪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银元上,落在铜板上。泪水把铜板上的铜绿洇开了,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像春天的苔藓。
“你攒了多久?”
“三个月。”
“你扛了多少石头?”
“不记得了。”
“你挖了多少口井?”
“七口。”
春娘把布包合上,推回去。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热热的。两只手在布包上碰了一下,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
“你拿着。攒够了,再给我。”
大柱把布包接过来,贴着胸口放好。布包上沾着春娘手指的温度——凉丝丝的,像秋天的河水。他把布包按在胸口上,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焐热。
“春娘。”
“嗯。”
“你等我。”
春娘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望着挺包河的水。河水哗哗流着,把芦花冲走了,冲进沙溪河,冲进金匣潭。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很轻,轻得像芦花落在水面上。但大柱看见了。
他笑了。笑得傻傻的,露出两排白牙齿。芦花落在他头上、肩膀上、笑脸上,他也不拍。
那天晚上,大柱睡在舅舅的偏屋里,把那个布包压在枕头底下。白有田睡在另一头,听见外甥在黑暗里嘿嘿笑。他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响。
“大柱。”
“嗯。”
“承岳先生晓得了?”
“不晓得。”
“你打算啥时候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