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袋尸骨背到金匣潭边的山坡上。那里是李承岳的坟地所在。他在李承岳的坟旁边挖了两个坑。月光照在金匣潭上,潭水青黑青黑的,漩涡还在转。他把叔埋进左边的坑,把婶埋进右边的坑。两个坑挨着,和原来一样。
他把那根断了的银钗子,插在刘幺妹的坟头。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土上,咚咚咚。
“叔,婶,这个地方,没人来打扰你们了。承岳先生在这里,你们做个伴。”
他站起来,把两个空棺材拖回原来的坟坑里,盖上土,堆成原来的样子。他做得很仔细,像是怕被人看出来。
做完了,天快亮了。他站在山坡上,望着金匣潭。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潭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沙溪河的水哗哗流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福生转过身,走下山坡。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王福生来金匣潭边烧纸。他不去原来的坟地,来这片山坡。他给李承岳烧一份,给溃兵烧一份,给小刘烧一份,给白有山烧一份,给王明远烧一份,给刘幺妹烧一份。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飘进金匣潭里,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打转,最后沉下去。
他蹲在坟前,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着。
这个习惯,他也保持到死。
【十一】
王福生死在八十二岁那年。
死之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他儿子叫王佑才,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爹的柜子里,有一个布包。你拿出来。”
王佑才把布包拿来了。布包用一块蓝布包着,布已经褪色了。打开蓝布,里面是一面旗子——灰白色的红布,上面“王坪精选队”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旗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虽然褪了色,但没有破。
王福生把旗子接过来,贴在脸上。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你明远叔公的旗子。精选队的旗子。我收了一辈子。本来答应烧给他的,没有烧。”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八十二岁的老人,哭得像娃儿。
“我死了以后,把这个旗子,埋在我坟里。”
王佑才跪下了。“爹,我记住了。”
王福生点了点头。他把旗子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还有,每年清明,去金匣潭边烧纸。你承岳叔公,你明远叔公,你幺妹婶婆,还有溃兵,还有小刘,还有你白有山叔。都烧一份。”
“爹,溃兵叫啥子名字?”
王福生沉默了。他望着屋顶,望了很久。
“我也不晓得。你就写‘溃兵兄弟’吧。”
王佑才点了点头。
王福生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他死在腊月。和当年李承岳死的时候一样,天上下着盐粒子。盐粒子打在瓦上簌簌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
王佑才把精选队的旗子放进爹的棺材里。旗子铺在爹的身上,盖住了他干瘦的胸膛。棺材盖上,泥土落下去,把旗子盖住了。
精选队最后的旗子,埋进了土里。
王佑才每年清明去金匣潭边烧纸。他烧七份——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溃兵兄弟、小刘、白有山,还有他爹王福生。纸灰飘进金匣潭里,被漩涡卷进去,沉到最深的地方。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金匣潭的漩涡还在转。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一年一年地沉下去,越沉越深。
只有河边的芦苇,每年秋天开出白花花的芦穗,在风里摇。摇得像送葬的幡子,又像招魂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