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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座山猫(第8页)

张云山抬起头,看着她。他认出了她——李承岳的女儿,嫁给了陈大柱的那个。他放下卷宗,叹了口气。

“春娘同志,你哥的事,证据确凿。强占土地,放高利贷,逼死佃户。按政策,是镇压对象。”

春娘的腿软了。她扶住墙,墙是土夯的,冰凉冰凉的,粗糙的土粒硌着她的手心。她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族长你当。莫给李家丢人。”爹把族长交给哥,哥当了不到三年,就把李家的人丢尽了。

“张同志,我求你……让我见我哥一面。”

张云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李继宗关在戏台子后面的厢房里。厢房原来是戏班子放行头的地方,现在改成了临时牢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透气。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民兵,刺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春娘走进厢房的时候,眼睛不适应里面的昏暗。过了一会儿,她才看清墙角蜷着一个人。李继宗蜷缩在角落里,竹布长衫皱成一团,上面全是土和草屑。他的头发乱了,脸上青了一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抬起头,看见春娘,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春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春娘蹲下来,看着他。她的手伸出去,想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不晓得该碰他哪里。他浑身上下都是伤。

“哥,你咋个变成这个样子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继宗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沾着尿骚味和霉味。一只蟑螂从稻草里钻出来,爬过他的手背,他也没有动。

“我也不晓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当了族长以后……就管不住自己了。一开始只是想多收一点租子,给家里添几亩田。后来就越收越多……爹要是活着,会打死我的。”

他说到爹的时候,眼泪下来了。泪水流过脸上的青肿,流进嘴角里。他拿手背擦,擦不完。

春娘看着他,眼泪也下来了。她忽然不觉得他陌生了。他还是那个小时候背着她满坡跑的哥,还是那个被爹的黄眼珠子一看就低头的哥,还是那个下金匣潭捞死人吓得发抖的哥。他只是走错了路。在爹留下的那把椅子上,走错了路。

“哥,爹临死前跟你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李继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记得。‘莫给李家丢人。’”

“你做到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厢房里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远处沙溪河隐隐约约的水声。

“没有。”

春娘站起来。她看着她哥,看着她哥蜷缩在墙角的样子。她想起爹蹲在坡脑大青石上的样子,想起爹擦枪时手指的稳定,想起爹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时的表情。那是李家的骨头。哥把这块骨头丢了。

“哥,我来送你。”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像沙溪河的水在冬天结了冰,冰底下还在流,但面上平了。“你安心走。继祖我会照顾。李家不会倒。”

她转身走出了厢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继宗忽然叫了一声。

“春娘!”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埋在金匣潭边。你帮我……帮我去给爹磕个头。就说……就说儿子不孝,给他丢人了。”

春娘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走出了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阳光被关在外面。李继宗又沉入了昏暗里。

镇压那天,春娘没有去。她一个人走到金匣潭边,跪在爹的坟前。坟上已经长出了青草,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着。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但“李公承岳之墓”几个字还清清楚楚。

她跪在坟前,额头贴着地面。泥土的气息钻进她的鼻子里——是爹的气息。爹活着的时候,身上就是这股味道。泥土、火药、叶子烟。

“爹,哥走了。”她的声音闷在泥土里。“他让我给你磕头,说他不孝,给你丢人了。”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土上,咚咚咚,磕得很重。磕完了,她抬起头,额头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爹,你放心。李家不会倒。你孙女——我肚子里的娃儿——还姓李。”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从广纳场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鼓。

春娘的身子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跪在坟前,手抓着坟上的青草。青草被她揪断了,草汁染绿了她的手指。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金匣潭的水还在流。流过山坡,流过坟地,流过沙溪嘴。枪声被水声吞没了。像这个世纪里所有的枪声一样,最后都被水声吞没了。

座山猫睡在这里。他的儿子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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