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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座山猫(第5页)

李承岳嫁女的消息传遍了沙溪两岸。人们都说,座山猫疯了,把凤凰嫁给了一只土鸡。广纳场那些被拒绝过的富户更是酸得不行,说李承岳精明一世,糊涂一时,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这些话传到李承岳耳朵里,他不说话,只是蹲在坡脑的大青石上,擦他的火铳。

只有他自己晓得,他没有糊涂。

他看人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看走眼过。陈大柱那娃儿,穷是穷,但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不是钱财能买来的——是一股子气,一股子“我穷但我不认命”的气。有这股气的人,早晚能出头。更何况,春娘看他的眼神,他看见了。那眼神,和赵氏年轻时候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嫁女儿,不是嫁家产,是嫁人。

但老天爷没等到秋后。

那年夏天,沙溪河发了大水。水从猫儿垭那边冲下来,把沿河的庄稼全淹了。挺包河的芦苇被连根拔起,漂在水面上,像一群无主的魂。马家坡的人连夜往山上搬,婆娘娃儿哭成一团。李承岳带着男人们守在河边,扛沙袋堵缺口。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雨水浇在他身上,把他浇得浑身湿透。他的黄眼珠子在雨幕里亮着,像两盏灯。

陈大柱也来了。他从陈家湾赶了二十里山路,浑身泥泞,裤腿被撕成了布条。他没有往山上躲,直接跳到河里扛沙袋。河水没到他胸口,冲得他站不稳。他咬紧牙关,把沙袋一袋一袋往上垒。肩膀上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也没停。李承岳在岸上看见了他。雨太大了,隔着雨幕,他看见一个黑瘦的身影在水里挣扎着,扛着沙袋一步一步往堤上走。河水把他冲倒了,他又站起来。又冲倒了,又站起来。

李承岳的腮帮子鼓了鼓。

洪水退了以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大柱叫到家里,当着赵氏和春娘的面,把一张地契放在桌上。

“这是挺包河边五亩水田的地契。我李承岳给女儿的嫁妆。”

大柱愣住了。春娘也愣住了。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男人的脸色,又闭上了。

“承岳先生,这……”

“莫叫我先生。”李承岳打断了他。“叫爹。”

大柱的眼泪下来了。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

“爹。”

李承岳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握在大柱的胳膊上,握得很紧。大柱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又干又瘦,但很有力,像老树的根。

“记住你在院坝里说的话。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李承岳活着一日,你就一日不得安生。”

“我记住了。爹。”

春娘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她走过去,抱住爹的胳膊,把脸贴在爹的肩膀上。李承岳的肩膀很瘦,硌着她的脸。她感觉到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这个一辈子像山一样的男人,在嫁女儿的时候,山也动了。

【七】

李承岳没能看见春娘出嫁。

那年秋天,离婚期还有一个月,他病倒了。病来得很快。先是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了血。赵氏吓得脸都白了,让继宗去广纳场请郎中。郎中来了,把了脉,看了舌苔,摇了摇头。赵氏送郎中出门的时候,郎中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吧。”赵氏站在院门口,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李承岳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李家的男人,死也要死在堂屋里,不能死在床上。门板硬邦邦的,硌得他背疼,但他一声不吭。赵氏在门板上铺了三床棉被,他还是硌得疼——不是门板硌的,是骨头从里往外硌的。病把他熬干了,熬成了一副骨架子,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纸。

他的黄眼珠子还是亮的。人瘦得脱了形,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着,像两粒烧红的炭火,在眼窝深处燃着。马家坡的人来看他,走进堂屋,看见那双眼珠子,都觉得心里发毛——这个人快死了,但他的眼睛还活着,还在看着这个世界,还在听着沙溪河的水声。

春娘日夜守在他身边。给他喂药,给他擦身子,给他翻身。他吃不下东西了,连苞谷糊糊都咽不下去。春娘把米碾成粉,熬成米汤,一勺一勺喂他。喂三口,吐两口,只有一口咽下去了。春娘不哭,当着他的面不哭。她端着碗的手在发抖,但脸上还挂着笑。

“爹,再喝一口。就一口。”

李承岳张开嘴,让她喂。米汤从他嘴角流出来,春娘拿帕子给他擦掉。他看着女儿,黄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疼,不是舍不得,是一种“我还没有看够你”的眼神。

最后几天,他几乎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声音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嘶嘶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他把继宗、继祖、春娘叫到床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继宗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继祖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春娘没有哭,她握着爹的手,手很凉,骨头硌着骨头。

他看着继宗。

“族长……你当。”声音嘶嘶的,像风吹沙子。“莫给李家……丢人。”

继宗跪下了,额头磕在床沿上。“爹,我记住了。”

他看着继祖。

“帮你哥。兄弟……莫分家。”

继祖也跪下了。“爹,我记住了。”

他最后看着春娘。看了很久。他的黄眼珠子在女儿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像是在用目光把她整个人描下来,带到那边去。

“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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