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岳看了他很久。久到大柱的后背都被汗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骨流下去,把裤腰都洇湿了。
“你叫陈大柱。”
“是。”
“你爹叫陈老幺。”
“是。”
“你爹是佃户。你爷爷是佃户。你爷爷的爹也是佃户。”
大柱的脸红了。但他没有低头。
“是。”
“你拿啥子娶我女儿?”
大柱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会对她好,想说我能干活,想说我饿不死她也饿不死自己。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觉得都太轻了。在一个族长面前,在一个手里拿着枪的男人面前,这些话像风一样轻。
他忽然跪下了。
不是膝盖发软,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跪在李承岳面前,跪在院坝的泥地上,跪在那个擦枪的男人面前。
“承岳先生,我啥子都没有。”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田,没有钱,没有屋。我只有一双手,一颗心。我把这颗心给春娘。只要我活着,就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冻着,不让她受委屈。我要是做不到,你就拿这把枪打死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是几个苞谷。金黄色的,颗粒饱满,在太阳底下发着光。那是他去年秋天留的种,一直舍不得吃,藏在墙洞里。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李承岳看着那几个苞谷。他的黄眼珠子盯着那几粒金黄色的颗粒,一动不动。院坝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核桃树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从大柱手里拿起一粒苞谷,看了看。苞谷在他手心里,金灿灿的,像一粒金子。他把苞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生的苞谷,硬的,咬起来咯嘣响。
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起来。”
大柱抬起头,看着李承岳。
“我叫你起来。”
大柱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站稳了。
李承岳把那粒咬过的苞谷放在枪管旁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个子比大柱矮半个头,但他看着大柱的时候,大柱觉得自己在仰视他。
“春娘是我的心头肉。”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她交给你。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莫说这把枪——”他指了指地上的火铳。“我李承岳活着一日,你就一日不得安生。”
大柱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了一脸。
“承岳先生,我记住了。”
李承岳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准备聘礼。按规矩来。我李承岳嫁女,不能让人笑话。”
大柱站在院坝里,看着他的背影。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精瘦的影子投在地上。他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白有田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大柱的肩膀。他的手很糙,拍在大柱肩膀上像一块树皮。大柱转过身,抱住舅舅,把脸埋在舅舅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白有田的身子僵了一下——他这辈子,没有人抱过他。他伸出手,拍了拍大柱的背,笨拙地,一下一下的。
“莫哭了。回去准备聘礼。”
大柱松开他,擦了擦眼睛。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里在笑。
两个人走出李家院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马家坡的梯田上,把秧苗照得绿油油的。沙溪河在坡脚下流着,水声哗哗的,像在唱歌。
春娘躲在核桃树后面,看着大柱走远的背影。她没有叫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坡下的竹林里。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嘴角翘着。眼泪从翘着的嘴角流进去,咸咸的。
【六】
婚事定在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