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她问。
李怀璋笑了一下。
很轻,却没有半点笑意。
“后来,他坠马了。”
雨声忽然显得很响。
“官府说,马惊失蹄,景澄摔断颈骨,当场身亡。随从说,那日路面湿滑。御医说,他本就体虚,摔后气绝。每个人说得都合情合理。”
他停了停。
“可景澄从小会骑马。他的马,是我亲自替他挑的,温顺得连岁安小时候都敢摸。那日他出门前,曾派人给我送过一句话——粮路不入户部,恐不止侵银。”
说到这里,李怀璋胸口又闷咳起来。
老仆忙上前替他顺气。
沈令仪仍跪着,没有催。
李怀璋缓过来后,才道:“他死后,我去查过马,马也死了。去问过随从,随从被调走。去找过他留下的册子,书房失火,只剩几张残札。”
陆沉舟靠在廊柱旁,收了平日懒散神色。
黄照低声骂道:“长安怎么谁都死得这么巧。”
李怀璋看了他一眼。
“因为长安最会把杀人写成巧。”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静了很久。
景澄死后,他不是没有恨过。
他也想过上章,想过告御状,想过把残札送给清流,送给旧友,送给任何还愿意看一眼的人。
可那时,他的儿媳已经病得起不来床,岁安才两岁多,抱着他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李怀璋忽然不敢了。
他怕再查下去,儿媳会“急症”,岁安会“染病”,李氏这一支会被写入某个牵连的案子里。
于是他收拾残札,离开长安,带着儿媳和幼孙回江南。
他说是告老归乡。
其实是逃。
他逃了三年。
逃到儿媳病死,逃到岁安快忘了父亲声音,逃到沈确死讯从江宁传来,逃到故人之女站在他堂前,问他借一张死人的身份。
李怀璋看着沈令仪。
“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若只是做我义女,李家可护你一时;可你若做李氏遗孀,便等于接下景澄未查完的事。”
沈令仪低声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李怀璋声音忽然重了些,“景澄查的是粮税和禁军赏银。你父亲查的是楚州盐银、宫中香料和内库私账。两件事若连起来,便不是一桩沈案,也不是一桩李案。那是朝廷不愿让人看见的财路。”
沈令仪抬眼。
“所以它们本来就连着。”
李怀璋一怔。
沈令仪道:“我在长安见过宫档残页。先帝末年,内库亏空便已用江南盐引、岭南香税、河东铁课填补,不入户部总账。父亲留下的旧信也说,沈家代垫过香税和水路军需。如今李公子查到江南粮税转入内库,再发北衙禁军赏赐。”
她一字一句道:“盐、香、粮、军赏,看似四条线,其实都通向同一处。”
李怀璋心口微震。
他原以为自己要把这件事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