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把所有遗物一一收起。刻刀、茶盏、香灰、铜印、唱词、旧契、铜钱。收易衡铜钱时,他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青砖上,肩膀剧烈颤抖,却仍没有发出声音。
屋外阳光慢慢移到门槛上。
易宅旧门开着一线,晨风从院里吹进来,带着冬至汤圆的甜气,也带着老街香火的烟尘。周尔宸跪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他的掌心被铜钱烫出三枚圆痕,红得像旧印。
他把铜钱贴身收好,抱起箱子,走出正屋。
院中那两只河灯还在。门槛外的一只已经熄了,门槛内的一只却仍亮着,灯火极小,护着一圈白米。周尔宸蹲下,把那只亮着的灯捧起来。
灯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的字。
往回走。
周尔宸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滴在灯纸边缘。灯没有灭,只轻轻晃了一下。
他抱着箱子走出易宅,绕开中门槛,关上旧门。
门环落下,声响沉沉。
归云里雾气散了些。巷口有人卖汤圆,见他脸色难看,问是不是病了。周尔宸摇头,说没事。声音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沿着老街往半渡茶室走。
路上人很多。冬至的澜城有一种朴素的热闹。老人提着祭品归来,孩子嘴里含着糖,年轻人捧着热饮,路边小摊的白汽一阵一阵升起。有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抱怨风冷;有人打电话说今晚回家吃饭;有人在桥上放一盏小小河灯,说给外婆照路。
周尔宸抱紧箱子。
每一个声音都像隔着很远传来,又像锋利地落在眼前。他忽然明白,活着并非轻松的奖赏。活着是把所有未尽的话、未归的名、未冷的茶,一件一件背回人间。
半渡茶室门口,风把那只纸袋又吹到台阶旁。
他开门进去。
屋里炉火已经灭了,冷意很重。柜上六只茶盏安静摆着,赵思梧的木牌仍挂在旁边。周尔宸把箱子放下,走到后厨,烧水,温盏,取茶。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像怕做错了,谁会在身后提醒。
水开时,他拿出一只干净茶盏。
那是易衡常用的盏。
他倒了半盏热茶,放在长桌对面。
茶雾升起来,空空荡荡。
周尔宸坐下,看着那盏茶。许久后,他伸出手,把茶盏往对面轻轻推了推,像过去许多个夜里,易衡推给他那样。
“没凉。”他说。
无人应声。
窗外冬至阳光照进来,落在六只茶盏上。茶室很静,静到能听见木牌轻轻碰着柜壁。
名不许空。
周尔宸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指尖停在键盘上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重新点亮。
最后,他敲下两个字。
易衡。
茶雾慢慢散开。
他坐在灯下,开始写第一行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