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易衡转身。
命火从他掌心升起,沿着旧契纹路烧入无字簿。火光没有炸开,只是一笔一笔,在空白簿页上写下许多看不清的名字。每写一笔,门内一盏旧灯便熄灭;每熄一盏,澜城某处便少一根被愿价牵住的线。
白面人尖声道:“易衡,你以为烧了自己便能改命?门开过,还会再开。人有愿,镜有影,五日春总会回来!”
易衡没有回头。
“那就让后来的人,再守一回。”
火光卷过无字簿。
白面人的身体终于裂成无数镜片。镜片里映出许多脸,有贪婪,有悲伤,有怨恨,有求而不得的痛苦。它们在火里一片片碎开,碎声像戏台落幕时急促的锣鼓。最后那张白脸只剩一双眼睛,仍冷冷望着周尔宸。
“你会后悔。”他说,“活着的人最会后悔。”
周尔宸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声音却异常清楚。
“我会记。”
白面人笑了一声,随火散尽。
地门开始合拢。
周尔宸疯了一样往前冲。茶香、朱砂、香烟、器声、戏声在门前交叠,像所有离去的人同时伸手拦他。易衡站在门内,身影越来越淡,命火从肩头烧到衣角,却没有一分狰狞。那火温和得近乎残忍,像半渡茶室里夜深未熄的灯。
“回来!”周尔宸喊。
易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手,隔着门光,向周尔宸轻轻按了一下。
像那日在桥头,短暂握住他的腕骨。
又像许多次在茶室里,将一盏热茶推到他手边。
周尔宸掌心的铜钱忽然一震。红线断开,三枚铜钱飞向门缝,在半空排成一道小小的桥。桥上命火回流,逼得周尔宸连退数步。等他重新站稳,门缝已只剩一线。
那一线里传来最后一句话。
很轻,轻得像灯芯燃尽前的气息。
“周尔宸,茶别放凉了。”
门合上了。
青砖恢复原状。
屋内灯火一暗,供桌上的空灯灭了。所有影子退去,戏声断在半阕。吴越的刻刀断成两截,陆深茶盏中只剩一点温意,秦珊珊净香燃尽成灰,赵思梧铜印裂纹更深,小春台唱词边缘微焦。旧契拓片上多了一道火痕,火痕形如一扇闭合的门。
周尔宸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三枚已经冷却的铜钱。
他没有哭出声。
整座屋子安静得可怕。外头仍是冬至日,远处有人放爆竹,有孩子笑着跑过巷口,有人喊汤圆出锅。人间照旧热闹,热闹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周尔宸知道,门里少了一个人。
很久以后,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先把摄像机扶正。镜头还在录,电量只剩最后一格。录音笔滚到桌脚,仍亮着红点。他走过去,弯腰拾起,指尖抖得厉害,却没有按停。
“冬至日,上午九点四十六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归云里易宅,封门完成。”
停了很久。
他又说:“易衡入门。”
这四个字落下,录音笔里的红点闪了一下,像一颗将灭未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