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人说:“告诉了,他们还敢许愿吗?”
易衡看着他:“所以你也知道他们不会愿意。”
白面人嘴角的笑终于淡了些。
周尔宸接过话:“你刚才说得再动听,也绕不开一点。你们不敢让许愿的人看见被替代的人。若真是两全,何必遮价?若真是公道,何必偷名?”
水光微微震动。
赵思梧把旧契翻到“名存则价明,价明则愿止”那一页,举向墙面。
“前人早已看清你们。”她声音平稳,“只要名字还在,价就明。价一明,愿就会止。照命者所谓改命,靠的从来不是人有多勇敢,只是让人暂时看不见别人的命。”
白面人盯着那页旧契,许久后轻轻叹了一声。
“赵家人,果然麻烦。”
他抬手,圆镜里忽然浮出一张桌案。案上放着一册簿子,簿子封皮漆黑,边角用银线缝着。风吹开纸页,里面写满名字。有些名字清楚,有些被水泡散,有些只剩姓氏,也有许多空格。空格旁边标着小小朱字:
可移。
赵思梧脸色变了。
白面人慢慢道:“你想理账,就来理。看你理得快,还是冬至来得快。账簿里每一个空格,都能替一段命。你救一个,便漏十个。你写十个,便漏百个。到最后,你总会知道,人间旧债理不尽。”
赵思梧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取出空白账纸,铺在供案前,一笔一画写下刚才镜中看见的残名。她没有理会白面人的讥讽,也没有抬头。第一行写完,她又写第二行。墨水在纸上洇开,像夜雨落入旧河。
周尔宸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她为何被称作理账人。
理账不是一定能理尽。理账是明知理不尽,仍不准任何一个名字轻易空着。
白面人的目光从赵思梧身上移开,落到易衡。
“至于你,”他笑意重新温和起来,“命火照门,封门旧契早晚认你。你若愿入镜,便可少受许多苦。镜中改命,无须烧尽。你可以活。”
周尔宸猛地看向易衡。
易衡没有动:“怎么活?”
白面人语气轻柔:“换执笔人。执笔者记万名,原本就最适合留在门后。灯芯照门,执笔留名。若执笔人愿替你守门,你的命火便可从旧契中退出来。”
祖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周尔宸的影子落在供案上,和易衡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墙上水光缓缓铺开,显出一幅画面。冬至夜,门大开,周尔宸站在门内,手里捧着一册账簿。易衡站在门外,掌心火光渐熄,身上没有伤,只是眼神空得可怕。门慢慢合上,两人隔着最后一线光,谁也碰不到谁。
白面人低声道:“你看,命可以改。”
周尔宸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是诱局。可诱局之所以可怕,正因它捏住了人最不敢想的愿。他一路说不许易衡独自决定,不许碰门,不许烧尽命火。可若真有一条路,可以让易衡活下来,哪怕门后站着的人换成自己,他能不能完全不动念?
他没有立刻回答。
易衡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腕骨。
那一点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稳稳落在周尔宸皮肤上。
“别听。”易衡说。
周尔宸喉间发紧:“我知道。”
“知道也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