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低声道:“别听词,只记结构。”
她说完,自己先拿起录音笔。她的脸在灯下有些苍白,眼神却很清醒。周尔宸打开备用摄像机,镜头对准墙面。易衡站在两人之间,掌心温度渐渐升高,袖口下透出一点微光。
戏台上的白面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
他转过脸,隔着水光看向祖堂,笑意更深。
“终于有人肯听了。”
声音从四面墙上传来,不高,却像贴在人耳边。
周尔宸说:“你是谁?”
白面人笑道:“照命的人。”
赵思梧问:“你是活人,还是镜中残影?”
“活人与残影,有什么要紧?”那人低头看了看手中圆镜,“人死了,愿还活着。愿活着,命就能照。命能照,便有人愿意重排。”
易衡抬眼:“你们用无名者补价。”
白面人没有急着否认。他把圆镜轻轻翻转,镜中浮出一张张面孔。有衣衫褴褛的乞儿,有病床上无人探望的老人,有大水中被冲走的陌生人,也有许多模糊到看不清年龄性别的影子。
“他们原本也没有被人记住。”白面人声音很轻,像在说一桩寻常道理,“无人祭,无人哭,无人写入家谱。世间有许多命,本就沉在水底。拿沉底之命,托将沉之人,岂不算两全?”
赵思梧眼神骤冷。
“你把无名当作无价。”
白面人笑了笑:“小姑娘,账不是这样理的。有名者牵连更广,改一人,动一家。无名者轻,牵连少,价也稳。你祖父若早些明白,澜城不必拖到今日。”
赵思梧握笔的手收紧了一瞬。
周尔宸向前半步,挡住水光照来的方向:“无名者不是轻。他只是没有被你看见。”
白面人看向他,像终于来了兴趣。
“执笔的人,说话总爱这样。”他语气温和,“你记得名字,便以为名字能救命。可你写得完吗?澜城多少旧债,多少亡人,多少愿,多少价,你一支笔能记到几时?”
周尔宸没有回答。
白面人又道:“你已见过了。灯、香、茶、器、账、戏,样样都要人守。守到最后,人死了,门还在,愿还在,春还会回来。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人心要改命,就让它改。有人愿意付价,有人正好无名。天地本就如此流转,何必装出一副清白模样。”
墙上水光忽然一动。
画面换成医院病房。一个垂危老人睁开眼,床边女儿哭得几乎站不住。又一转,是破产商人站在楼顶,手机里传来孩子的声音。再一转,是火灾后的废墟,有女人抱着烧坏的相框,一遍遍喊丈夫名字。
这些画面太真实,真实得让人不能轻易移开眼。
白面人的声音在水光里慢慢响起:
“他们想活,有错吗?
他们想见亡人一面,有错吗?
他们想把一生败局翻回来,有错吗?
若命是天定,天为何如此薄情?若命可改,你们又凭什么关门?”
祖堂里无人立刻说话。
这番话把最锋利的问题递到人眼前,让人无法只用善恶二字轻轻盖过。周尔宸看着那些哭喊的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科学也好,玄学也好,所有体系到了人的绝望面前,都会显得迟钝。人不是为了服从道理而活的。人在最痛的时候,只想把失去的东西抢回来。
易衡低声道:“可你们没有告诉他们,代价落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