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一杯温茶放到她手边。
傍晚时,陆深把旧茶簿重新包好,放进柜台下方。他取出昨夜带回的旧木牌,拿了细绳和铜钉,准备把木牌挂到门内上方。
周尔宸帮他扶着木牌,问:“你想清楚了?挂上去后,半渡茶室很难再只是茶室。”
陆深手上动作没有停。
“早就不是了。”
铜钉敲进木框,声音沉而短。木牌稳稳挂在门内,八个字正对来客。过客可歇,亡客不留。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字缝里,像给旧木添了一层浅浅金边。
陆深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时候祖父让我背规矩,我嫌烦。后来他走了,茶室也冷清,我总觉得那些旧话过时了。人都不走水路了,谁还需要路茶。”
周尔宸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陆深继续道:“现在才知道,路变了,人心没有变。过去的水路在河上,今日的水路在手机里,在梦里,在每个人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地方。茶室若还开着,总得有人把门看住。”
周尔宸心里微微一沉。
他不喜欢陆深说总得有人这种话。那话太平静,平静得像一个人已经把自己放到某处该放的位置上。可他没有说出口,只抬手替陆深把木牌扶正。
“别一个人守。”他说,“昨晚那种情况不能再来一次。”
陆深看着他,笑了一下:“知道。”
那笑很浅,像茶汤上浮起的一点光。
夜幕落下前,网上又出现一段新视频。
视频地点在一条陌生巷子。巷口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一盏茶、一盏灯、一只空碗。拍视频的人没有露脸,只把镜头对准桌面,背景里有人用苍凉戏腔唱:
“路茶三巡门半开,
水上故人踏歌来。
若问归期何日是,
五更灯尽莫相猜。”
视频末尾,镜头转向远处。远处雾气里,有一扇门亮着暖黄灯火,门内隐约可见一块木牌。虽然画面模糊,熟悉的人仍一眼能认出,那是半渡茶室。
评论区已经炸开。
有人问地址。
有人说明晚去打卡。
有人说,只要在半渡茶室门口摆路茶,亡人便能回来。
赵思梧把平板扣在桌上,眼神冷得厉害:“他们把人往这里引。”
周尔宸看向门口。
陆深站在旧木牌下,正在给一位刚交来黄帖的老人倒茶。老人捧着杯子,肩膀渐渐不再发抖。茶室里灯火温暖,炉水轻响,门外却有雾慢慢漫上石阶。
易衡走到门边,往外看去。
街灯一盏盏亮起,老街尽头已经有人驻足张望。远处不知哪家店铺放起戏曲,曲调被风扯散,只剩几句尾音飘来。
“灯影摇摇春又近,
人间门第几重深……”
陆深把最后一杯茶递出去,抬眼看见门外雾色,神情没有多少变化。他回身添炭,又将一把艾草放到火盆旁,像寻常晚间准备营业那样从容。
茶香慢慢升起。
门内旧木牌沉默悬着。
门外有人影停了又走,走了又停。夜风穿过长街,带来一点河水气,也带来一点海棠甜香。陆深伸手摸了摸门框,声音很低,像说给祖父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路茶在门内,不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