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看了他一眼,点头:“你说。”
周尔宸想了想,拿起笔写了一段:
若梦见故人,可在屋内亮灯,给活着的家人倒一杯热茶;门外不摆茶,不点陌生灯,不唱来历不明的戏词。茶水只给活人喝,思念只在屋里说。夜间听见敲门,先确认来人,勿隔门答话,勿独自临水。
陆深看完,补了两句:“回身茶可用家中热茶加一点盐,喝后洗脸,开窗通风。黄帖、纸灯、来历不明茶包,交到半渡茶室或派出所。”
秦珊珊又改掉“回身茶”三个字,换成“热茶淡盐水”。她说这三个字太像旧术,容易被人再拿去改。
赵思梧把内容发出去,又联系几个本地号转发。她没有用半渡茶室的名义,只用了公共安全提醒的口吻。可是没过多久,评论区便有人开始阴阳怪气。
有人说半渡茶室怕同行抢生意。
有人说路茶本来就是他们家的旧法,如今出了事才不认。
还有人发了一张茶室门口的照片,照片拍于清晨,门槛水痕未干,旧木牌立在门内,配文说:昨夜半渡茶室自己都在守路茶,还劝别人别摆,懂的都懂。
赵思梧气得笑了:“他们昨夜没冲进来,今天倒换了路数。”
易衡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问:“照片谁拍的?”
周尔宸立刻放大。
角度来自茶室斜对面,像从街角暗处拍摄。时间是清晨五点四十三分,那时多数人还在睡,陆深在后院筛灰,门口短暂无人。拍照者既熟悉茶室位置,又知道旧木牌的意义。
陆深抬眼望向窗外。
老街人来人往,摊贩吆喝,电动车铃声一阵接一阵。每一张脸都普通,每一扇窗后都可能有人看着这里。裂镜留下的东西未必总戴面具,也未必总唱戏。它可以藏在商户群里,藏在短视频评论里,藏在一包送到门口的茶叶里。
午后,来交茶包和纸灯的人越来越多。
半渡茶室成了临时收容处。陆深把门口支起一张桌子,桌上放三只桶:黄帖、纸灯、茶包分开放。钱嫂带着女儿在旁帮忙登记。严老师没有走,他守着一壶热茶,一遍遍劝那些神色恍惚的人坐下喝一口,像昨夜茶室里众人帮他应到那样,他也想替别人留一盏人间灯。
有个老太太攥着茶包不肯交,说梦见老伴在门外冷得发抖。
陆深没有强夺,只给她倒了一杯茶。
“您老伴生前爱喝茶吗?”
老太太怔了怔:“爱喝。嫌我泡得浓,总说涩。”
陆深道:“那您今晚在屋里给他倒一杯淡茶,说说话。茶放桌上,不放门外。他若真惦记您,也不会让您半夜开门。”
老太太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终于把茶包交给他。
还有个年轻男人拿着手机来质问,问他们凭什么说路茶是假的。陆深把旧茶单复印件摆给他看,只指其中一句:茶暖人门客莫留。
年轻男人看了半晌,嘴硬道:“古籍也可能被你们改了。”
赵思梧正要开口,陆深却淡淡道:“你若只想赢一句话,那你赢。你若还想保家里人平安,今晚别摆门外茶。”
年轻男人涨红脸,最终把纸灯放进桶里,转身走了。
天渐渐阴下来。
秦珊珊在茶室内侧调香,清苦气味从门缝里透出。她从早到晚没有停,脸色已经差得很。易衡走过去,伸手把她面前的香盒合上。
“歇一会儿。”
秦珊珊摇头:“外头香太乱,不能停。”
“停半刻。”
她看着易衡,忽然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城里每个人都像一只香炉。平时炉灰盖着,什么都看不出。如今有人拿旧梦作火,一点一点烧,灰下面的东西便全翻出来了。”
易衡没有立刻答。
秦珊珊笑了笑,笑意很淡:“祖母说过,香怕人心贪。贪见亡人,贪补旧憾,贪一夜改命。越贪,越容易被香牵走。”
易衡道:“人有思念,不算贪。”
“可有人用思念做绳。”她垂下眼,“绳子一头系着亡人,一头系着活人,中间烧的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