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回来了?”
陈老先生握住她的手:“回来了,师傅们在看。”
老太太缓慢转过眼珠。她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停在吴越腕上的归钱上。
那一瞬间,屋里灯光微微晃了一下。
吴越低头看,归钱贴着皮肤,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老太太声音极轻,像从很深的梦里冒出来。
“船还没走,怎么又有人上岸了?”
陈老先生怔住:“什么船?”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望着吴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又像隔着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修器的孩子,别把缺口补圆。圆了,灯就照水。水里的人看见灯,要顺着光回来。”
秦珊珊轻轻吸了一口气。
吴越喉咙发紧,尽量让声音稳住:“老人家,谁跟您说过这话?”
老太太闭了闭眼,像在想很远以前的事。
“我娘说的。她小时候住回船口。大水过后,戏班唱水灯,沈家姑娘唱得好,唱到满河灯影都不敢动。后来有人问她,灯既能引亡魂回家,为何不多留一留。她说灯是送路的,不能当绳子。绳子一拴,活人也要被拖下去。”
陆深低声道:“沈海棠。”
老太太似乎听见了那个名字,眼角动了动。
“海棠姑娘唱《水灯记》,我娘会哼两句。后来不许唱了,说有人把词改坏了。原来的词里没有借春,只有送灯。”
秦珊珊慢慢走近一些,声音柔和:“您还记得词吗?”
老太太望着昏黄的夜灯,嘴唇颤了颤。她唱不成调,只像念梦话。
“灯过三更水过门,
莫将归路系归人。
一声珍重随波去,
明日窗前又是春。”
念完,她的气息急促起来。陈老先生慌忙按铃叫护工,又转身找药。周尔宸迅速上前查看老人状态,确认她只是短暂激动后气力不继,便让陈老先生别乱动,按医生交代处理。
片刻后,老太太重新昏睡过去。
陈老先生坐在床边,眼泪忽然落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像怕吵醒她。
“她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他说,“好久了。”
吴越看着那盏灯,手指慢慢收紧。
周尔宸把刚才的话逐字记下,又低声向陈老先生确认老人母亲的籍贯、旧年回船口水灾、家中是否留有旧照片或旧物。陈老先生翻找半天,从柜底取出一只铁皮盒,里面有几张黑白照片、几封旧信,还有半张戏单。
戏单边缘残缺,却能看清“小春台义演水灯记”几字。下方列着几名演员,沈海棠的名字赫然在内。戏单背面,有人用娟秀小楷写着一句话:
灯送人去,莫照人归。
周尔宸把戏单拍下,神色沉静。
“陈老先生,这盏灯我们暂时不能补全。”
陈老先生抬头:“不能补?”
吴越道:“缺口能修,但不能修成圆满。它底下有路,一旦合严,灯光可能会引出不该引的东西。”
陈老先生怔怔看着他:“那我老伴……”
吴越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她刚才说得很明白。灯是送路的,不能当绳子。”
陈老先生手抖了抖,低头看着床上昏睡的妻子。那张苍老的脸瘦得只剩骨相,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温和。他守着这张脸守了太久,久到每一条皱纹都像刻在他心里。让他松手,比叫他割肉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