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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旧匣(第1页)

吴越家在澜城北边一处老小区。

那地方从前住过许多厂里的人,楼房矮,院子深,梧桐树长得很高,枝叶把午后的日光切成碎片。小区门口有卖修伞配钥匙的摊子,摊主守着一台旧磨机,砂轮一转,铁屑飞出细亮的火星。吴越从门前经过,脚步比平常慢了些。

陆深跟在他身侧,没有催。

吴越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阳台上还挂着几串旧风铃,是他祖父晚年亲手做的,用残铜片、断瓷片和几枚穿孔的铜钱串成。小时候夜里起风,那些东西响起来,他总疑心有谁在窗外敲碗。祖父却说,响得出来才好,不响,家里才要出事。

那时吴越听不懂,只觉得老人吓唬小孩。

如今风铃仍在,铜钱已经发黑,几片断瓷被岁月磨钝,风吹过,发出零零落落的响。声音落下来,像一把旧钥匙,在记忆深处慢慢转开锈锁。

吴越掏钥匙开门,手停了片刻。

陆深问:“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吴越笑了笑,笑意不太稳,“只是很多年没翻那间屋子了。”

门开以后,屋里有股陈旧木柜和樟脑丸的气味。客厅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照片里有吴越的祖父,瘦高个儿,眉眼硬,穿一件深色中山装,手里握着一把墨斗。照片背景是一座桥,桥洞低矮,水面发黑,桥栏上刻着模糊的兽纹。

陆深站在照片前看了片刻。

“无生桥?”

吴越点头:“应该是。照片背后写着癸亥年修桥,祖父那时候还年轻。”

他从书柜下层取出一个铁皮盒,里面放着旧钥匙、票据、几枚纪念章。翻了半天,才找出一把很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吴”字,笔画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祖父的旧屋在走廊尽头。

屋门推开时,灰尘在光里浮起来。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旧书桌,一只木箱,一架高柜。墙上挂着墨斗、曲尺、线坠和几把细凿。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旧藤椅,藤面已经断了一处,椅背上搭着一件灰布褂子,像主人只是临时起身,过一会儿还会回来坐下。

吴越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动。

“他最后几年,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晒太阳。谁跟他说话,他都不太认得,只认得那只木箱。我们要搬,他就发脾气。”

陆深看向木箱:“箱里是什么?”

“他说是桥下的东西。家里人都以为是糊涂话,怕他伤着自己,就把箱子锁了。”

吴越走过去,用铜钥匙试锁。第一下没有打开,锁舌卡得很紧。他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咔哒一声,锁开了。

木箱里铺着一层蓝布。布上放着几册线装笔记、一卷旧图纸、半把折断的鲁班尺、两枚锈蚀铁钉,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漆小匣。小匣四角包铜,铜皮上刻着云雷纹,纹路里积满尘灰。

吴越先拿起笔记。

封面写着《澜城水口修缮杂记》。字迹方正,笔力很重。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得厉害,墨色却还清楚:

“无生桥下,旧为义庄水口。凡沉疴、客死、无名尸骨,多由水路过桥入河。水行阴滞,怨气易聚,须以镇物压之。镇物不可贪求灵验,灵验太过,则人心反为其使。”

吴越读到最后一句,声音慢了下来。

陆深低声道:“你祖父知道后患。”

“他知道得太晚。”吴越翻到后面,手指停在一页夹了红纸的地方。

那一页画着一枚骨形镇物。形如扣,边缘微翘,中央开孔,周围刻着三道水纹和一圈细密云雷纹。旁边写着小字:

“压厄骨,取旧桥兽骨形,不用人骨,不取亡骨,以石骨代之。骨者,非骨也,借名以镇水口耳。后世若以真骨行法,必生祸端。”

吴越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陆深:“石骨。压厄骨原来不是骨头。”

陆深点头:“镇名,不是材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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