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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折柳恰似逢凝眸（第2页）

京中世家子弟无数，人人鲜少能与他搭话，更无人能窥见他眼底半分温柔。

可李思凝见过的谢长殊，从来都不是世人传言的那般冷漠凉薄。

她偶尔随父兄赴书院诗会、文人雅集，远远见过他数次。众人喧闹争辩、高谈阔论之时，他永远独坐一隅，静默看书，淡看喧嚣，不参与纷争，不迎合热闹，安安静静，独守一方清净。偶有同窗遇困求教诗书义理，他也会耐心点拨，言辞温和，分寸得当，从无半分倨傲冷漠。

只是他太过清冷，周身像是裹着一层薄冰，旁人不敢轻易靠近，便无端传了满身凉薄名声。

李思凝向来信眼见不为虚，不信市井流言。

此刻漫天飞絮落在他青衫肩头，落了星星点点的白，温柔的春光铺洒在他清隽眉眼之间，冲淡了他与生俱来的疏离冷意，余下满身温润清雅，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安稳踏实。

少年静静立在柳风飞絮之中，身姿挺拔，眉目清绝，岁月静好，风月温柔。

他见她已然站稳，方才微微移步上前，行至那枝临水垂柳旁。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匀称分明，指尖白皙清细，是常年执笔读书、不染风尘的一双手，干净得没有半点瑕疵。抬手之间，动作轻缓温柔，生怕折柳的力道过重，折损了这春日新生的嫩条。

指尖轻绕柳条，微微一旋、一折。

轻响细碎，不扰春风，不碎春光。

一枝最为舒展鲜嫩、临水迎风的新柳，便稳稳落在了他掌心。

他垂着长睫，眼底盛着温柔春光，小心翼翼将这枝带着春日水汽、柳香清浅的嫩柳，轻轻递到李思凝的掌心。

动作轻柔至极，珍重至极，像是递出的不是一枝寻常春柳，而是揉碎的一整个温柔春天。

“柳堤石苔常年湿润，临水最是易滑。”

他声音依旧清润温和，语速平缓轻柔，字字妥帖，句句温柔，

“姑娘偏爱柳色固然雅致，只是俯身临水太过凶险，往后还需谨慎几分。”

春风拂过他鬓边碎发，轻轻晃动，墨玉发带随风微扬，清俊眉眼被春光温柔包裹，温柔得让人心头轻轻发颤。

李思凝怔怔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难得的温柔暖意，心头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温热，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软得一塌糊涂。

她自小被人温柔以待，父兄疼爱，亲友温和，可从未有人，能如谢长殊这般，这般细致妥帖、这般温柔珍重。

只是萍水相逢的浅浅交集，他却细心留意到她的危险，轻声提醒，温柔相助，连折一枝柳，都温柔得不忍损伤半分春意。

少女心头微暖，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浅薄红，像是被春日暖风熏染，又像是被眼前少年的温柔动容。

她连忙抬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枝柳条，指尖纤细微凉，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了他递来的指尖。

一瞬相触，微凉相抵，温热相融。

不过刹那的短暂触碰，却像春风落进心湖，轻轻漾开一圈细密涟漪，温柔缱绻，久久不散。

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谢长殊垂眸看着指尖转瞬即逝的暖意，漆黑沉静的眼底，极深极沉的地方，悄然漾开一丝无人察觉的微澜。

无人知晓，这具清挺笔直、世人皆以为是翩翩少年的身躯之下，藏着一个隐忍半生、负重前行的女儿身。

无人知晓，世人眼中清冷孤僻、无心风月、唯爱诗书的谢家郎君，二十年来隐忍藏形，女扮男装，背负着满门血海冤屈，日夜苦读，步步筹谋，步步隐忍，活着的唯一执念，便是金榜题名，步入朝堂，翻查旧案，洗刷谢家满门冤屈，为枉死族人讨回公道。

她活在无尽的隐忍、寒凉、算计与孤寂之中，岁岁步步，皆是荆棘泥泞，从未有过半分安稳温柔。

这世间风月、人间温柔、春日美好，于她而言，皆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虚妄，是她不配拥有、也不敢贪恋的奢侈。

她的人生，本该只有仇恨、隐忍、权谋、险局，步步如履薄冰，岁岁孤身一人，寒凉无依。

可偏偏，在这温柔长安春日，漫天飞絮柳风之间，她遇见了李思凝。

遇见了这束干净澄澈、温柔纯粹、不染半分世俗风霜的光。

李思凝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声音轻软温柔，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软糯：“多谢谢郎君关怀，今日若非郎君提醒相助，我怕是真要失足落水了，思凝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太轻太软，像柳絮落雪，像春风拂水，轻轻落进谢长殊沉寂荒芜的心底。

那颗常年冰封、常年寒凉、早已习惯腥风血雨、习惯隐忍孤寂的心，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春风涌入，温柔生根，化开了积年的寒凉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