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就听到,“那能怎么办,衣服都洗了。”小薇妈妈在卧室发脾气。
小的时候一到拍什么照片,小薇总是听到:“好,低头,头低一点,再低一点。”那时候轻飘飘的身体,只存在于天地之间。那时非常羡慕小魔女直筒筒的身体,罩一件大裙就可以骑扫把去到任何地方。
学校体检,男孩子们互相看着体检报告嘁嘁喳喳笑闹着,“我又高了诶。”
“我也是,你高了多少?”
“你胸围多少?’’
看她们过来,一副大人样子努力不去看她的报告。
商小薇小时候个子窜的快,月经一来马上不长了。过了十二岁每次的体检都像是讽刺,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
女孩们却是互相欣赏着,隔壁班的哪个女孩,高年级的哪个女孩,甚至其他学校的女孩。
美丽的女孩总是先察觉到身体。那时的天净就非常美。她自己也知道,路上走着,所有玻璃都映照她。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小薇觉得她也在看自己——张着眼睛,认真应付别人欣赏她。也没有办法不看到,被人逼着看到。
那时候喜欢彼此简直像是爱慕。生日那天,小薇捧着蛋糕潜藏在隔壁空教室里,同学蒙着眼睛带天净进来,一齐唱生日快乐歌,天净拥抱她在她肩膀上啜泣,小薇心砰砰直跳,提防老师,提防好事的同学,“冒天下之大不韪”两个孤儿找到了彼此。
后来天净把那蛋糕吃了好大一块。
“你是不是因为有蛋糕吃,”是说她哭。她也不要她们之间有不诚。
“都有,”天净眼皮红红边说边把拇指上的奶油含进嘴里。因为气氛因为等待也因为黑暗。
商小薇去天净家等她下舞蹈课,钟裕秋给小薇开门,围一件很厚的披肩,上面是簇拥的牡丹花。小薇觉得自己又在受打量,只能微笑。
“小薇学没学过舞蹈啊?”
“没有。”
“嗯,最重要的是不要有习气。欣欣小的时候坏习惯太多,也是这几年才好一点。”看小薇乖乖坐着,“手这样放,”给她示范,“这样身体会比较舒展。”
她跟她爸爸真像,小薇想。
“阿姨,天净几乎每天都吃不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看她等的无聊,拿出几本相册给她看。
钟裕秋看了眼手表说:“我该走了,在这等她吧,应该快了。”把椅子收到桌子底下,朝着客厅的大镜拢了拢头发,“冰箱里有水果,饭后你们记得吃。”摘下大衣帽子出门了。
有那么一会儿,似乎在等着屋里的灰尘落地,小薇一口气起身走去厨房站在冰箱前面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拉开来满满当当——全世界最负责小孩的那个冰箱都长一样。有点失望的关上门,白色蕾丝盖帘夹住一角,她轻扯出来。一旁墙上挂着围裙,围裙上是香槟色蕾丝点缀樱红小花。她从没在她家里看见过围裙,不知道为什么,她家也做饭,但没有围裙。饭后的杯盘碗碟晾晒在银丝小筐里,雪雪白手巾纱布洗碗布拧的干松松搭在窗杆上。厨房好像还有女主人留下的香气。淡绿色冰箱嗡叫起来,抱怨她的窥视。
天净进门小薇在翻相册,都是钟裕秋拍的,每岁每岁的童天净。衣服的套子里,手势的套子里,成熟的套子里,讨好的套子里,一层又一层。那时天净倚着小薇用吸管在玻璃瓶里吹出气泡,边说道:“像我吗。”
“走,快过去,”从山羚拉着她朝那边走。小薇手上的花随手滑脱在地上。
天净知道小薇一定看到钟裕秋了。
“手臂怎么了?”小薇指了指说道。
“搬东西,不小心。”
从山聪特意来到小薇面前用挺起胸脯的口气说道:“怎么样。”
小薇也只微笑。
人群中有人拿来一部相机,指挥着要拍照。小薇退到一边。来来回回的组合,只他和天净站在中间像是不变的。
“我们拍一张吧。”他对童天净说。
从山聪递相机给她,小薇看了眼,没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