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钟姨。”
她看到她并不惊讶,小薇发觉。给一旁的山羚介绍,“是天净的妈妈。”
从山羚很活泼搭讪着。原来是来了几天了,小薇一旁听着,偶尔说一两句话。
“阿姨也一起去,她们都在后边,”山羚道。
钟裕秋想了想说:“我就不进去了,这里头闷,我出去透透气。”
小薇就也点点头一起走了。
到舞台下边,听到有人叫,从山羚给小薇指了指路,“进去就能看见他们,我去帮帮忙。”
还没进去,已经听得到大笑,乱哄哄的,小薇觉得还是先在这儿等一会。越过人丛,看见一面大镜子前掩着大疋的蓝丝绒布,天净举着胳膊,从山聪拿消毒剂给她清理,手势细微。
人群围成一个圈,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天净在那边像是另外一个人,每到这时候,几乎是像她妈妈。人群的那边,那男生的那边。
小薇看着他拿一束道具花捧抱胸前引她注意,然后单膝跪地,天净笑得天真,那表情是小薇没见过的,仿佛陌生故土新长出的。大疋的蓝丝绒成布景带入梦河带入画框带入言情小说带入儿时随便乱吃坐在电视机前把含在嘴巴上还在玩口水的手拿出来以为这世界上真的有裙摆有城堡有王子。她是觉得在如此场景下她应该这样,笑着把大捧的塑胶花接过。
小薇不想再继续看下去,她生气的不是它对生命的仿冒,她生气是它引人注目的颜色常常使人不顾真假。
她想回去了。
才发现上次那个男同学也在,盯着她看。小薇装作不看见。她不知道天净是什么意思,也许上次她就有点疑心,一出现就被自己忽视。
那次出去玩她们抄行车道下山,人少,两人沿着路边走,只一辆巡逻保安车从她们旁边过去过来。
天净慢慢走着,“你还记不记得,中考完,我们去学校后山。”
“嗯。”小薇踩着脚下的厚厚落叶,无念无想。
那时暑期将尽,路上一地落叶,叶子上面趴着很多甲虫,一不留心就会踩一脚,那声音让小薇心悸。天净那时喜欢的男孩从后面追上来,脚下一片咯咯嘣嘣的响。“别走叶子多的地方,”天净嚷道。那男孩抬脚看着鞋底模糊一片虫尸,哈哈大笑了,“我还以为什么声音,没关系总是要踩到的,回去刷一刷……”她听到人性轰轰之间,裂谷的根源。
“那个男孩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天净忽然问起。
小薇那时根本没注意,怎么说起这个人,觉得有些不祥。
“前段时间,他同学,就是那天一起来的,我在学校遇到他,他也在这边上学,还问起你,”天净低着头淡淡说着。
小薇不想提这些,那对她来说是很渺茫的事,“那天送你回家的人呢,”她想问,“那个每天给你短信的人,那个让你知道什么是群青什么是钴蓝的人,”还是没问,干脆不说话。
迎面过来一行人,没估到也有人来,小薇低头直往前走去。天净默默走到外边;小薇的右边,人群的左边。看她走到前面去,越走越快,粉红色的鞋底,印在石砖地上,一步一个心事。大学第一年寒假,她去找她。“本来说不想出门的,”小薇站在那尴尬的笑笑,那笑容能拧出水。
小薇胖了。
那时说起来总是:“我怎么这样小气,”不当回事似的一手插在腰上一手端着下巴作思考状地说:“为了阻止人类发现真理,对美的追求确实很难跨过去。”但慢慢那些颜色,质感……最爱好的全都不爱好了。如果没有最好干脆就要最坏,突然极端起来。天净也无措,这样的小事,谁会当回事。
面对世界没了安全感。每次洗澡前,脱无可脱,“就没了吗?”总觉得还有什么穿在身上,脱不掉。偏偏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精神和□□你坠着我我坠着你,像在拖一条搁浅的船。
小薇说:“你知道我身体一直很好的,”她连感冒都很少,小时候班里流感七病八病,小薇总没事。“现在,你知道我在这长衣长裤的看到对面楼有人背心短裤,”她跟天净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妒忌。
童天净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的时候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这么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天赋,她够努力,——两个努力对一具身体。小时候从基本功开始,腿不够高筋不够开,那是因为她不够力,妈妈的一双手和她一起把她的身体拉开,世界上仿佛没有疼只有不够刻苦。在同龄人还没意识到身体的时候,她对镜发现自己腆出来的肚子,一吸一收,苦恼无比。回去说了,钟裕秋笑着摇摇头,“那是你还小。”第一次从妈妈嘴里听见再等一等的话。
如果可以她情愿一辈子意识不到身体,那附着着性别和相貌。
有一年年初二晚上商小薇就在童天净家过夜了,她爸爸妈妈出去应酬。夜里脱敞开衣服,里面赫赫是秋衣整套,上面印着飘雪的小熊猫,大年初一小薇妈妈放在她枕头边上。权当睡衣,秋衣秋裤的钻进被窝,被子里,天净看着,很想紧紧搂她一下,亲她带图案的胳膊上的肉。
上次也是,小薇不知道为什么穿她妈妈的衣服来学校,她穿有一点大,几乎不合身,总把领口往后扯。
一整个上午没脱外衣,英文课的时候,老师环视四周,“暖气烧这么热,真成温室里的花朵了,”又说,“怎么还有人捂着羽绒服,都脱了。”周围悉悉索索脱衣服,商小薇磨蹭一会还是没脱。“商小薇,把外套脱下来。”“老师,我不热。”“赶紧脱下来。”只好脱了。空气一时间的凝结,先有男同学怪声怪调了两声被老师喝止。
下午班会,“譬如有的同学衣服不合体。”天净看小薇装作不懂,却抬不起头来。
那是不被允许出现在她们那年龄的美丽。她觉得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