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灭了,摸索着穿衣服,分得清里外分不清前后。这时候又怕灯亮。
她们在那里坐了一个又一个钟点,渐渐小薇明白,似乎一定要有这样的距离,他就可以是任何人,以此支撑自己的想象和需要。天净跳舞时脚尖在地面上的站立,只要那一点的实际。那爱是如此的残酷和美丽。
两个人闹了一身汗,天净下巴枕在小薇的胳膊上,都一语不发地望着她们那一面墙。
墙上的人脸砰砰如心跳,像要打到她们台前来。
其中有一张李丽珍,三级片中的李丽珍,直愣愣看人的时候有种无与伦比的美丽。钟裕秋从前上楼看到从不说什么,她在这方面比较达观,当她们是青春期的女孩,因为李丽珍的旁边是骑在马上的拿破仑,因为身裁永远下不得马的拿破仑。
在她们的小阁楼上,关了灯用手电筒讲故事。海报杂志广告纸涂满了一面墙,完全自造,绝对理想。是她们的国。
偶尔两个人就在楼上小桌上剪杂志。前一阵子讲装潢的,她们现在乐此不疲的是一个人的家。当下沉默场景,才“此中有人”。她们想要贴补,填涂的,是拼贴起来的这些所代表的一种憧憬,她们还说不太好的,还没发育成语言的,期期艾艾只能用手指的,她们的生活。
手电筒在墙上游移,来回。一张张面孔,仅仅相差这一实一有的肉身。小薇有时就跟着光圈编故事。一次忽然一双眼睛,天净一震,分明是双男性的眼睛,她就觉得那是未来的小薇在看着她说话,一晃而过,再看到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她有种感觉,那天晚上仿佛通过后来小薇的眼睛也看到了那时的自己。
后来高中,想起来应该是最后一次在天净家过夜,钟裕秋不在,阁楼上排齐两叠被褥,两个人支手支脚的躺着,——大概要想起初中的事。半夜听见钟裕秋上楼来,小薇一向睡不太稳的,听着她丝袜子磨搓在地席上,关了天净头上那盏台灯,悄无声息的又下楼去了。
她走后,小薇睁开眼,天净睡的很沉,和她班上的女孩子们一样,也剪了刘海,齐齐的罩在眉毛上,大概是刚剪过,稀碎的偏向一侧,露出一点眉头,淡淡的。一只手掌压在胸前半张脸塞在枕头里。
小薇轻转过身,侧躺着,拇指离嘴唇很近,只在阅读或是想事情的时候才有的神态。
上了高中,少男少女,她也不断收到纸条信封,男生写的,还有女生写的。上下学反正就是被人看。遂也思忖起来。
只有一次,小薇说到“有一个男生”天净立刻朝她看去,失笑道:“什么男生……”
从没听小薇说过什么男生女生,天净只说:“你不要去听他们说的。”仿佛她辩事不清,很容易上当受骗一样。
商小薇人生中第一次——她好像从来没有过青春期——就是那一次听着非常逆反。
天净也说过,“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小薇手捺在作业本上,用橡皮擦错题,“我应该,会喜欢纯洁的人,纯洁得像方格纸一样的男生。”小薇喃喃说道。
稿纸上有横线竖线,每个字都知道写在哪里。
天净笑着说:“哦,你喜欢像你的男生。”又想了想,收起了笑容,“大概人都喜欢跟自己相似的人。”
小薇想,“她喜欢跟自己像的人吗,”她对自身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紧紧跟上,不断的理解自己,理解人。很多时候更像是一个参照。
小薇给一个女生回信,那女生的字好漂亮抄了几页纸,书上的段落,像是背好词好句,字迹力透纸背。站在她们班级门口,人人探出头,大概信只有转交,那女生手足无措接过信封,像是怕人见到,匆匆跑了。后来回信她也再没回复过。大概是她误解了。那信像是一种认可,是真的认可,所以更像是自恋。
小薇躺在枕上想:跟她想象的都不一样,跟天净说的那些不一样。
她曾经为一双眼睛心悸过,漆黑的凝视,像夜晚的天要滴下来。她把他贴在和天净的墙上。从此总在别人身上不断发现这双眼睛,但也都是一闪而过。只一回,她妈妈看的电视剧里一个男人黑衣黑发透过车窗向外看,车窗上的树影历历,她愣在原地心扑通扑通直跳,牙根都像是汪着酸水。那时小薇觉得,爱情大概就始于一瞬间,用那一瞬间尽力贴补,填涂。用尽了爱情也就没了。
就像她爸爸妈妈的一瞬间。但也还没等到她想到这上面,也就全部跳过了。
“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看那星星多么美丽摘下一颗亲手送给你——”
上次她们出去,晚上睡帐篷商小薇从背包里抽出一小瓶酒。天净说道:“我一闻到酒味就想起家里天一冷,就要储菜,到市场去,一千八百斤白菜够了吗?”小薇微笑着接口道:“北方的那个时候听起来都是冬天的热闹。”两个人声音低低的,帐篷里的光低低的。“但是现在你要喝一口,”小薇送到天净嘴边,“不然会很冷。”天净接过玻璃瓶,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你不喝一口吗?”
“吃了药,会头痛。等我好了吧。”
“等我好了”——她的人生永远在离题,离群,以至于她的神也找不到她,也可能因为她不断的离题,所以绕过了命运,也绕过了自己的人生。
夜里还是醒过来,天净坐在帐篷外面,从洞口望出去,仿佛是个三角形的神龛,背景是幽深夜空下如针刺般的星星。小薇也起来。天净仰着头一动不动地说:“真是想不到该说什么,这样看着,感觉根本没有自己。”小薇不说话也呆呆望着。天净忽道:“小薇,伤害你的不是这个病,伤害你的是你为什么生病。”
小薇想,她就是不为什么的跌倒了,也没个名目。这样想着也觉得好笑。
“小薇,人千年万年的走过来不是只可以抵御春夏秋冬。”
商小薇转头看见天净说完淡淡笑了。她今晚好像很有心得,但是知道离了这片星空,自己还是自己,事情还是事情,她是真的不相信事情会有转机,其实是她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