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娘视角
我从南京城北门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十五里路。我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在银杏庄的十九年里,我走过的最远的距离是从绣楼到佛堂,大约五十步。后来从银杏庄到南京城,是坐在马车里。马车有帘子。我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在动,快得看不清。
现在我自己在走。
每一步都是真的。脚底踩着的是泥路——下过夜雨,路面湿滑,泥浆溅在我的裙角上。路两旁是稻田,秋收已过,稻茬子戳在泥地里,东一根西一根的。远处是山——栖霞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一道墨色的屏风。
我走了三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月白色的布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栖霞山脚下有一片枫林。枫叶红透了,在阳光下像一片火海。穿过枫林,是一条石板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庵门。
门楣上写着三个字:**静慧庵**。
字迹歪歪斜斜。门前的台阶上长了青苔。两扇木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木鱼声。
我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裳。月白色的衣裳已经脏了,裙角有泥点,袖口有汗渍。我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
然后我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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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在正殿里等我。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灰袍,手持佛珠。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估价**。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施主,来上香?"
"是。"我说。"近日心绪不宁,想寻一处清静地方住几日。听闻贵庵清幽,特来拜佛。"
净心点了点头。"施主从哪里来?"
"苏州。家中遭了些变故,来南京投亲。"
"嗯。"她拨着佛珠,不紧不慢。"后院有几间客房。施主可以住。不过——"
"不过什么?"
"后院东侧有些……不太好的地方。施主不要往那边走。"
"不太好的地方?"
"有几个……有病的妇人。在庵里静养。怕过了病气给施主。"
"有病的妇人。"我重复了一遍。
"嗯。不是什么大事。施主不要多问就好。"
我点了点头。
净心领我去了后院西侧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那棵枯银杏树和后院的井。
"晚饭稍后送到。"净心说。"施主早些休息。"
她走了。门没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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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房里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我悄悄推开门,沿后院东侧的廊子走过去。
六间厢房。六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