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娘。"
"嗯?"
"你……"我不知道怎么问。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你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肩?"
她停下笔,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那潭静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苏。"她叫我"苏"。从那天淋雨之后她就一直这么叫我,不再叫"林秀"。"你在门口听到了?"
我哑了。
"我知道你听到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没关系。那扇门的锁不好,风大的时候能吹开一条缝。以前也有丫鬟听到过。"
"她们后来呢?"
"走了。"言娘低下头,继续写字。"外祖父说她们嘴碎,打发走了。"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他不该让你做那些。"
言娘的笔停了。
"从我八岁起。"她说。声音很轻。"我娘死的那年,外祖父就开始让我抄。他说我娘生前也抄——我娘的字比我的好。他说我得练。他说这是家学。"
她翻过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亮了一下。
"磨出来的。"她说。"写多了就磨出茧了,茧破了就成疤。"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冰凉,细瘦,指尖的墨痕洗不干净。我握得很紧,像握住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小鸟。
"你的手。"我说。"不该用来写那些东西。"
言娘没有抽回手。她看着我——那潭静水终于起了一丝波纹。
"苏三。"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全名。"你跟别的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东厢铺上坐到天亮。面前摊着一张纸,砚台里磨好了墨。我应该给顾先生写信——院落格局、家产情况、言老爷的习惯——这些我已经摸清了大半。我甚至知道银子藏在二进院东侧厢房的地砖底下,因为我有一次趁人不注意掀开了一角。
但我没有动笔。
我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砚台里的墨倒了,把纸叠好放回原处。
我在纸上什么也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