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雄并不是一个蠢人,他能理解茶茶的分析是正确的,再加上蒲生赋秀的背书,让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他重新抬起头,嘴角有些抽动:
“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茶茶把身体坐直了一些,手指平放在膝头上:“秀吉在得胜之后会扶持信孝,并想办法自己掌握全权。”
信雄的眼角抽了一下。这个反应不需要解释,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他已经在心里替她填上了:而您,织田信长的次子,与织田家的江山无关。
“你有证据吗?”他的声音压低了。
“没有证据。”茶茶没有回避,“信孝在岐阜发了檄文——想必您也看到了。他现在的力量很弱,既无法对抗您也无法对抗明智光秀,所以才会把自己的后见权卖给秀吉。秀吉需要一个织田家的血亲做招牌,这个人不能是您因为您的势力太过庞大;信孝需要一个替他打仗的外部势力,这个人必须实力够强还要是织田家旧臣——他们各得其所,您是唯一不在这个交易里的一方。”
信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茶茶也站了起来,但没有动,她将自己的想法做了一些改动,现在这个阶段还不能让信雄意识到秀吉或许更想和他合作。她看着信雄的背影,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弧度,和那天在安土城门下踢石粒时是一样的,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骂人,他在想。
良久之后他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是织田信长的外甥女,也是——”她停顿了一瞬,在那一瞬里她考虑了很多种说辞,然后她选择了最诚实的一种,“也是浅井长政的女儿,一个没有家的人,不希望看着另一个家也没了。”
她依旧没有说出全部实话:她想要的不只是保全织田家。在安土城天守阁崩塌的这个夏天,她看到的是自己可能面临的命运:如果不起身握住什么,她迟早会被握进别人手里,像那纸婚书一样被量了身高肩宽脚长之后送出去。她之是为了保全自己,比起做嫁到远方的礼物,她更像做一个不能被轻易交易的人。
信雄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的脸,这一次不是像刚才那样扫一眼就移开。他在看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以他的立场,他没有办法分辨一个女人的诚实——他不太会和女人打交道,除母亲之外——但茶茶说话时没有用“如果您不……就会……”这种修辞,她把夹在里面的一层厚厚的心思掀开来让他直接看。她的用意就是原路铺到他面前: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不让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
信雄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摇头。他把案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然后放下。
“柴田家不会让他如愿的。”信雄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茶茶还是说给自己。
“胜家殿在北陆,最早也要下个月才能南下,而且您真的认为柴田家可以和羽柴家相抗衡吗?”
信雄沉默了一小会儿:“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就算身在安土深宫,我也有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世界。托信长公公务繁忙的福,他没有心思管我在和谁交流,而我这几年用空闲时间见了很多人——他们来自四国、北陆、西国,每个人都在无意间告诉了我他们家领地在哪、和谁打仗、缺多少粮,最后带着让人反胃的目光被我请走。他们以为我只是摆设,但我的耳朵不聋。”
信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个表妹当成一个活人来看。他原先只知道她漂亮,是父亲搁在待价而沽的架子上的一件货物——就像所有人都那么看她一样。但现在他意识到,这件“货物”在打量着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而且比他看得更远。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仍然带着尚未全部消解的戒备,但用词开始偏移——由“为什么”挪到了“怎么办”。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习惯于回避决定的男人,把决定权推了一小步到她脚边。
“您先把自己的兵马整顿好,”茶茶没有直接回答,“等光秀一败,事态会很快明朗。到那时——”她停了一下,“我会再来叨扰信雄大人,继续交代我的判断。”
这个回答太疏淡。信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既有不满也有不多见的信任——他不相信这个女人可以做出比自己更准确的判断,但方才的短暂交流又迫使他对对方产生了信任,他自己也搞不清更偏向哪头。
“照你的说法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哼了一声。
“如果您足够强大,就可以抢在秀吉之前击败明智光秀,只是——”
信雄猛地瞪起眼睛,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敢于当面质疑自己,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是事实:自己现下只有五千兵马,就算能集结伊贺和尾张领地的全部兵力也才不足万人,不说对光秀有几成胜算,单是将它们集结起来就要耗费一个月时间。
沉默良久后,信雄重新坐回桌案前,挥手说道:“你把你的下宿处告诉我吧,近侍会给你传消息。”又说,“你不会明天就跑回日野吧?”
“暂时不会。”
“那就好。”
他那声“那就好”说得太淡,像是顺便道别,但茶茶从他收回的手掌中看见了他攥了一次又松开的指节。这个人需要有人帮他撑开选项,因为他在替自己做决定时会窒息。
茶茶退出正殿,暮色已经落满了松坂的整条走廊。蒲生家的向导正在台阶下等她,阿江也跑过来仰头问她和信雄大人说了什么。
“我说我要留在伊势。”
阿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信雄大人同意?”
“他没说不同意。”
茶茶说完便朝楼梯走去,阿江跟在后面。茶茶没有解释太多,但她清楚这段对话信雄会在自己的屏风后面反复回想许多遍,然后等待她下一次开口。而每一次她开口,他不作声的部分都会比这一次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