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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者(第1页)

六月六日,织田信雄归伊势。他没有在日野多停一天——明智军前锋已抵近,日野是他曾经的同僚蒲生赋秀的城,不是他的,他必须回自己的领地集结力量。

同日傍晚,日野城收到一条来自岐阜的檄文:信孝在岐阜正式宣布继承织田家督,并派人传檄近畿、东海、北陆、甲信四地,称信雄为“庶兄”,要求所有织田旧臣“凡织田家臣,务必听命于岐阜,不得私自与光秀议和”。信孝与羽柴家的同盟关系并非秘密——檄文未提羽柴秀吉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命令背后的指向。

茶茶在得知檄文后动身:她从蒲生赋秀那里又借一个熟悉伊势山路的向导,带着阿江和宗兵卫等五名健康侍卫出发,其余四人留在日野养伤。临走前她去寺院看了阿初,阿初正跪在大殿里,面前摊着那些经卷,嘴里念念有词。茶茶叫了她一声,阿初转过身来,手里还抓着半张已经晾干的经文。

“姐姐,路上小心。”

茶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阿江跑过去抱了阿初一下,抱得很快,然后跑回来骑上她的矮马,两腿一夹马腹,追着茶茶往山下跑。

伊势,松坂地方。

信雄自己的直辖兵力只有五千,但在这个战国动乱之际,各豪族都有自己的小规模武装分别归属各处。他一回到伊势就把各寨头人召集到城下,告诉他们“织田家后继必归信雄,听我的人留,不听的人走”。这话说得气势很足,但有经验的头人们都能闻到那句话下面隐藏的气味——这不是决定者的语气,是宣告者的语气。他没有告诉他们怎么打,只告诉他们必须支持他。

茶茶是在六月七日下午抵达松坂的。

信雄的队列比她早到半天,她入城时城门已经在做最后一轮清点。蒲生家的向导在城门□□了通行手形,带着她和阿江穿过城下町。松坂的城下町比日野的繁华得多——这里是连接伊势神宫与外海的要道,往来的商人和参拜客养活了半条街的旅笼屋。本能寺的消息还没有完全传到这里,茶铺里还有人坐着喝茶,路边还有鱼贩在叫卖当天的青花鱼。

阿江在马背上东张西望,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姐姐,这里的鱼比安土的大。姐姐,那个人在卖贝壳。姐姐——”

“阿江。”茶茶没有转头。

“知道了。”阿江收敛了视线,把缰绳握紧了些。

茶茶没有去住处。她让向导把阿江先带到蒲生赋秀事先安排好的下宿处,自己翻身下马,朝松坂城的天守阁走去。她身上还穿着从日野出发时的旅行衫,袖口沾着晨露和马蹄溅起的泥点,头发只用一根白带束在脑后,没有任何饰物。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是腰间的太刀和怀里的朱漆印盒。

城门口的足轻拦住了她。

“松坂城现在不接待外来人。”

“我不是外来人。”茶茶拿出印盒,打开来让他看了看那面三盛龟甲花菱纹,又让他看了蒲生赋秀的信物。足轻盯着那面纹看了几息,迟疑着没有放行。茶茶没有催他,只是用最平稳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请告诉信雄大人,浅井长政的女儿受日野城守蒲生赋秀引荐求见。”

足轻转身跑进城门。等了好一会儿茶茶才等到回话——一个穿着青灰色直垂的年轻近侍向她跑来,额头上全是汗:

“茶茶殿,信雄大人请——请您跟我来。”

茶茶跟在他后面穿过中庭、登上石阶。松坂的天守阁远不如安土城那般宏伟,只有三层,外墙是白灰涂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灰暗。正殿的纸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灯油燃烧的气味和几个近侍在低声争论、而后又哑然失声的安静。

近侍拉开纸门,看着茶茶了走进去。

信雄坐在正殿中央的几案后面,案上摊着好几封书信和一卷展开到一半的伊势全图。他的甲胄已经卸下,只穿着浅黄色的裏着,外面披了一件靛蓝的阵羽织,肩上的结系得很随意,像是自己随手绑的。他把茶碗推在一边,揉着两边的额角,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时脸上写着困惑,如同在说“你来找我干什么”。困惑中还藏着一层不耐烦:他上午入城就接连召集将领,连午饭都没吃,这才算暂时稳住军心,满城头人都被他撂在殿外等着交代下一步,实在没有余裕接待一个表亲戚。

“浅井家的——”他顿了一下,“茶茶殿?”

“是,信雄大人。”茶茶在他对面跪坐下来,膝盖抵在榻榻米的边缘。

信雄等她开口。茶茶没有寒暄,她知道信雄现在的耐心应该按半盏茶计算,所以她把所有多余的词都砍掉了。

“我受蒲生赋秀殿委托,向您传达一个判断:明智光秀不出一个月就会败亡,击败他的会是羽柴秀吉。”

信雄的眉毛拧了一下。他显然第一次听说这个判断,而且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认真对待它——这话不是从任何一个重臣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一个十六岁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虽说她的确受了重臣委托。他沉默了也许有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问:“这是他说的?”

“是我说的。”

信雄的抚在案上的手掌用了下力,动作很轻,但茶茶看到了。他是看在蒲生赋秀信物的份上才破例放茶茶进来,现在得知这个判断是眼前的女孩下的,让他有一种被戏耍的恼火感: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的,蒲生城守也认同我的判断,因此将信物给我让我来见您。”

信雄皱了皱眉,他知道蒲生赋秀不是那种会说“想必如此”的人,那人年轻却稳重,打过硬仗,不做多余的恭维。他做事严谨,更不是会把信物轻易给出的轻浮之人。他可以不相信眼前的女人,却不能不相信蒲生赋秀。

“理由。”

茶茶看着他,将此前对蒲生赋秀说过的那些原因再一次说出,只不过这一次她给上了更详细的解释。她看到信雄的表情从半疑半恼到将信将疑,最后陷入沉思,原本抚着桌案的手也在这期间不自觉地端到下巴上,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茶茶说完全部的分析后,屋子里便再次沉默下来。这位织田信长的次子正在消化着他听到的一切,同时他的潜意识里又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自己是天下人的儿子,统治一方的诸侯,而对方是个常年身处深闺的女人,为什么这些话却是从她嘴里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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