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的部属?”
“织田家的,没有部属,队长被铁炮打死了。我们原本在城门上守城,撤出来之后——”
他顿了一下。茶茶替他接上:“没有人告诉你们往哪里去?”
“没有。”
茶茶沉默了。她想起小谷城破城那晚,她在山道上看见的那个给过她糖栗子的老伯,他的甲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一片暗红色的东西,眼睛睁着,已经不会眨了。她还想起万福丸,想起那么多人死在小谷城里,没有一个人去收留那些因为主家覆灭而流散的士兵。他们的士兵逃进山林里、田地间、湖岸,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没有名字的处所。
“你叫什么?”她问。
“宗兵卫。”
“你还能打吗?”
宗兵卫抬起头看她,像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但茶茶知道那不是恐惧——那是两天没有进食、浑身肌肉在饥饿中自行消耗的生理反应。宗兵卫攥了攥拳头,让手停下来。
“能打。”
茶茶站起来,转身朝正殿走去。蒲生赋秀还在台阶上,舆图已经收起来了,他正拿着炭笔在木牌上记录粮食数。
“蒲生殿。”
他抬起头。
“练马场外面那些溃兵——您打算怎么处理?”
“父亲说过,日野城不是收容府,全收下来粮食不够,”蒲生赋秀搁下炭笔,“能打的愿意编入的编进来,不能打的发放口粮让他们自己走。”
“有多少人能打?”
“不到一半。剩下的——要么伤得太重,要么根本不是士兵,是跟着撤出来的民夫和杂役。”
“我想带走一些。”茶茶说。
蒲生赋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茶茶继续往下说:“在您把可以即用的人编入部队之后,我想从剩下的人里带走几个人当侍卫。其他有作战能力的——如果您愿意,我希望可以借我一小块地方,有人可以负责训练,等我到了伊势拿到装备再帮他们换新刀换阵笠,到时候可以分批带走。”
蒲生赋秀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能不能给——他是在权衡这个女人说的话是否谨慎。她还没去伊势,还没见到信雄,还没确定自己在那里是否会被接纳,就已经在规划从日野往伊势运送士兵和换装,就好像她只要去就一定能站住脚一样。
这不像是一个逃难的贵女在寻求庇护,更像是一个想要称雄一方的人在储备家臣。
“你可以带走一些,”蒲生赋秀说,“但要留在城里的不能吃白饭,他们要帮忙做杂役,同时我父亲会安排训练,你自己带走的侍卫你自己担风险。”
“可以。”
“你自己去挑侍卫,挑完了把名单交给我,剩下的人我替你分辨。”
茶茶愣了一下,她以为蒲生赋秀会先把最具战斗力的人拿走。
但她很快明白了——蒲生赋秀是在给她一个信号。让她先挑,说明他认可她对这支力量的支配权,这是对她本人的承认。
她再次走进练马场。溃兵们抬起头看她,他们不认识她,但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拿着纸笔的日野城近侍。
“所有能站起来的,”茶茶声音清朗,没有多余的语气,“到这边来列队。”
溃兵们静了一息,然后三三两两站起来。有些是扶着墙站起来的,有些是撑着同伴的肩膀站起来的,有些站起来之后腿还在晃。茶茶没有催他们,等着一个、两个、十几个人陆续走到练马场中央,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列。队列不齐,但她的判断无误——能站起来走到队列前的人比蒲生赋秀预估要少,大概只有三成,不到五十人,其他人还坐在地上起不来,或者本来就不是士兵。
“我叫浅井茶茶,”她对队列说,声音不大,但练马场只有风声,“浅井长政的女儿。织田信雄大人正在南方组建军队,蒲生城守同意我把一部分人带往伊势待命,充当我的侍从。如果有人愿意跟信雄大人走,可以在队列里找蒲生家的传令兵登记。”
她从竹筒里拔出笔,翻开空白名册,放在膝头上。“其余人——”她看着队列中段和后排那些年纪偏大、伤势未愈的人,“想离开的可以聚在后面,会有人发你们一笔钱,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伊势的请继续留在原地,等下听城主分配。”
她说完后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是宗兵卫,他的步伐比其他人都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颤。茶茶看着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拳头——已经没有在发抖了。
“我去伊势。”他说。
茶茶点了点头,把他的名字记在名册上。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人站出来要求跟她走。她一个一个记下名字,没有漏掉任何人。
当天晚上的记录里写道:
“六月五日,日野城。收安土溃兵四十二人。宗兵卫等九人为贴身侍从,随行赴伊势,十人离开。余二十三人暂留日野,交蒲生家安置,约定待伤愈后再行接应。蒲生家补铠甲三副、太刀三把、长枪两把、铁炮两门、马五匹。”
这是属于茶茶自己的第一支武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