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也跟着她下了山。它化成一缕月光,落在她的窗前。
她们就这样相处了一年,两年,三年。月华学会了人的语言,学会了笑和哭的区别。它开始想要一个身体,想让她看到自己。第三年,它用全部的灵智向天道祈求一个机会——让它拥有人形。
天道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听到了回答:可以。但有代价。
月华不在乎。
她从冰湖里走出来,月光凝成的身体开始收缩、凝固、成型。疼痛,剧烈的、从未经历过的疼痛,好像被捏碎又重新拼起来。她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十九岁的模样。
无数道金色的锁链从云端垂下,锁住了那团纯净的月光。“非妖非仙,却妄动凡心。”天道的声音冷漠如铁,“既已沾染业障,便贬为妖类,永世除名。”
此刻,江浸月从月华之精变成了妖。
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你没有生了妖心、行了妖事,但是你不够听话。”
可是她才不在乎。
她有了身体,有了名字——江浸月。
后来,她急不可耐去认识那个女孩,任清雪。
那株草。那是她用血种出来的,是她和任清雪之间最初的、也是最深的连接。她一直以为那株草的意义是“救了任清雪的命”。
但在这个梦里,在任清雪面前。
任清雪抚摸江浸月的脸,眼神里流露出心疼。
“那不是救我的草,”任清雪说,“那是救你自己的草。”
江浸月愣住了。她听到这句话时,脑海里闪过当年种下霜烬草的画面。
那滴心头血落下时,她感受到的不是牺牲,而是一种“终于完整了”的渴望。
“你是无形之物。那株草也是。它不是为我长的——它是因为你的血才长的。你把它种出来,不是为了完成我的赌约,是天道在借我的手,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显化的机会。那株草叫霜烬草。”任清雪看着她,“你要拿走它,不是为了救我。你根本不需要救我。你是要救你自己。”
梦境开始碎裂。
任清雪的身影越来越淡,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那株草一直在等你。从你把它种出来那天起,它就在等。等你走到这里,等你想起来,等你拿走它。”
江浸月猛地睁开眼睛。
梦里任清雪的手触碰她的脸颊,一瞬间,化作冰冷的雪粒打在她脸上。
她大口喘气时,呼出的白雾在眼前迅速凝结成霜。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全是冰凉的泪水,而泪水滑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冰凉的雪粒打在脸上。她趴在雪地里,桃木剑横在身边,铁砂散了一地。
河倾月落,头顶依然还有星星。
她翻过身,仰面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剥去手上的衣衫,毫无遮掩,青色枯纹蔓延。
寒雪簌簌落下,落在她泛着青黑枯纹的手背上。
星河垂落,夜风凛冽,刚从冗长荒诞的旧梦挣脱,那些尘封千万年的往事,执念,苦楚,真相,尽数碾进心底。
江浸月望着漆黑寥落的夜空,一言不发,只剩漫长死寂的沉默。
突然笑了一下。她在心里对任清雪说:“你说得对,我原本就是要救自己。”然后她撑着桃木剑站起来,眼神比刚才更坚定,因为她终于知道,这趟路从来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活下去。
她也只是抬手看着掌心蔓延的枯败纹路。
桃木剑静静横卧在身侧,满地铁砂覆上薄雪,方才那场幻境,那场对峙,早已分不清虚实。
风又起了,卷着漫天飞雪,掩埋来时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