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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第9页)

每天早晚各一次。不准偷懒。

她不偷懒。她不会偷懒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字条。它已经快平了。但它还在那里。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那天下着雨,不是雪,是雨。冬日的雨细密而冷,打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灰色的水磨石面洗得发亮。凛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撑伞。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上。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伸出手。苓握住她的手,从车里出来。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凛的,袖子挽了两道。另一只手撑着伞,伞面很低,几乎遮住了她的脸。

“到了?”苓问。

“到了。”

凛把车门关上,锁好。她扶着苓的手臂,走上台阶。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像沙粒落在纸上的声响。苓的盲杖点在湿漉漉的台阶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很稳。

法院的门很重。凛用肩膀顶开,侧身让苓先进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在浅灰色的墙壁p上,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凛扶着苓走过那条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第一排是原告和家属。吉田太太坐在最左边,她丈夫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吉田太太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开心的亮,是那种哭过太多次之后留下来的亮,薄薄的、脆弱的、像冬天早晨湖面上结了又化、化了又结的冰。山本的妻子坐在第二排,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已经揉成了一团。中村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胳膊,眼睛看着天花板。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面孔,年轻的、年老的,男人的、女人的,都沉默着,像冬天湖面上的冰。

凛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让苓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方便她扶着墙壁找到椅子的扶手。

“我在你右边。”凛说。

苓点了一下头。她坐得很直,脸面朝着审判席的方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下面的暗红色在法庭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小片干涸的旧血迹。凛把自己大衣的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握住了苓的手。苓的手是凉的。凛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十点整,书记官宣布开庭。审判长从侧门走进来,黑色法袍,面无表情,在中间那把高背椅上坐下。他翻开桌上的卷宗,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原告席扫到被告席,又从被告席扫到旁听席。法庭里安静了下来。连咳嗽声都被压抑成了闷闷的气音。

岸田站起来,陈述起诉要旨。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些,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说出来之前称过重量。“原告二十六名,均为千叶化学工业株式会社的员工或其遗属。原告方主张,被告在生产经营过程中,长期排放含有甲基汞的废水,致使原告等人因职业暴露而罹患慢性有机汞中毒,即汐秽症。”他停顿了一下,翻开桌上的材料。“原告方提交的证据包括:被告工厂排污口的水质检测报告、二十六名原告的血检及尿检数据、临床诊断记录、职业史证言,以及专家证人出具的医学鉴定意见。”

审判长翻看着桌上的卷宗,没有说话。“现在,传召原告方专家证人。”岸田转过身,面朝旁听席的方向。“宫泽凛医生。”

凛站起来。苓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去吧。”苓说。凛走上证人席,在椅子上坐下来。书记官走过来,让她把左手放在一本厚厚的大书上,举起右手。她照着做了。手放上去的时候,那本书的封皮是凉的,皮革的触感粗糙而厚重。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证人,请面向法庭,陈述您的姓名及职业。”

“宫泽凛。医生。千叶县神乐坂诊所。”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卷宗。“宫泽医生,您的鉴定意见书我们已经看过了。现在,请您向法庭说明您的结论。”

凛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于昭和三十三年起,开始接触汐秽症病例。昭和三十四年至昭和三十八年期间,我累计接诊千叶化工员工及家属三十余人,完成毒理学筛查二十九人。其中二十六人的血汞浓度超过正常值上限的五倍以上,十九人出现神经系统受损的临床症状,包括末梢神经病变、共济失调、视野狭窄等。基于以上数据,我的结论是:这二十六人的病症,系长期暴露于千叶化工排放的含甲基汞废水所致。”

旁听席上有人抽泣了一下,很快收住了。被告律师站起来,翻了翻桌上的材料。“宫泽医生,您是否承认,您的诊所并非官方认可的医疗机构?”

“我的诊所有合法执照。”

“但您的血检设备,并非官方认证的标准设备。”

“我的设备是从德国进口的。校准记录和质控数据,已作为证据材料第三册的附件提交。”

被告律师看了看审判长,又看了看旁听席。“您是否承认,您本人与千叶化工存在个人恩怨?”

凛看着那个律师。他的领带是浅灰色的,系得很紧,喉结处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我与此案没有个人恩怨。”

“但您的父亲,是宫泽医院的院长。宫泽医院与千叶化工有长期的业务往来。这一点,您是否承认?”

凛的双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旁听席最后一排,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身影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换了一个坐姿。凛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父亲。她不愿意去想。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被告律师看了看审判长,没有继续追问。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某个条目上画了一个圈。法庭安静了片刻。时钟在墙上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凛听见苓的呼吸声从旁听席第一排传过来,很浅,很轻,但一直在那里。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宫泽医生,被告律师的质询,您是否需要补充回答?”

“不需要。”

审判长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原告方是否还有传召证人?”

岸田站起来。“有。原告方传召下一位证人。”

凛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经过苓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苓的手从扶手上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只有一下,像叶子落在水面上。凛没有停,走到旁听席第一排的角落坐下来。她把苓的手握住了。苓的手还在那里。

书记官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穿深灰色西装的身影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过旁听席中间的过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他走过凛身边的时候,凛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个身影在她视线的余光里停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上证人席。审判长翻看着桌上的卷宗。“证人,请陈述您的姓名及职业。”

他的声音低沉,沉稳。和多年前在电话里对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的声音,是同一种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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