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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第7页)

“你说他需要一场胜诉。”

“嗯。”

“他说的是实话。”

凛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报告。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的。苓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声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药房。砂锅里的药已经煎好了,她关火,把药汤滤进保温杯。药汁从滤网上流下去,落在杯底,发出细细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她把保温杯拧紧,放在柜台上。

岸田来过的第三天,凛把报告写完了。

不是完全写完了——讨论部分还空着两页,数据附录还差三张表,参考文献还没有整理。但核心的部分,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临床诊断、那些血检结果,都已经被她反复核对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出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满了批注。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落在窗帘上,把那些细小的褶皱照得像一张老人的脸。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很轻。凛没有睁眼。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停了。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凉凉的,手指还有些肿。

“写完了?”苓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骗人。”

凛睁开眼睛。苓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翘在耳后,几缕贴在额角上。她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微微弯着。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凛问。

“你骗人的时候,声音会变短。”苓把手从她肩上收回去,转身走向厨房。“粥好了。先吃。”

凛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之前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米在水流里被冲洗的声响,沙沙沙。锅盖碰锅沿的脆响,火柴划过的声音,火苗窜起来的呼呼声。然后苓不再动了。她靠在灶台边,安静地等着粥煮开。凛知道她站在那里,因为她也能听见苓的手在口袋里摩挲药瓶的声响——瓷的,瓶盖上的纹路被拇指一圈一圈地划过,发出极细微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沙沙声。

凛站起来,走进厨房。她从背后伸出手,把苓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苓的手是凉的。凛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着圈。苓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她靠在灶台边,让凛握着自己的手。

粥煮开了。咕嘟咕嘟的,蒸汽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之后的几天,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苓煎好药、包好药、送走病人,把粥和茶端上楼,放在书桌上,把凉了的收走。两个人之间的话变少了。不是疏远,是那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凛写报告的时候,苓坐在她旁边,安静地整理药材。当归、黄芪、川芎,分门别类,称重,包好。她把包好的药材摞在桌角,等病人来取。

川边隔一天来一次。站在门口,不进来。凛从书房窗户看见他,就下楼。

“又有工人愿意站出来。”他说。每次都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给凛看新的名字。有一次凛说“你那个本子还能写吗”,川边拍了拍口袋,“还能写”。本子已经快写满了,纸页泛黄,边角磨圆了,胶带翘着边。但他还在写。新名字挤在旧名字的缝隙里,字越写越小,越写越挤,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穿。

一天傍晚,凛锁门的时候发现巷口的车少了一辆。那辆停在最远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她没有多想。第二天,又少了一辆。第三天,剩下的两辆还在。

她没有告诉苓。但苓自己感觉到了。

“凛。”苓站在窗边,面朝着巷口的方向。

“嗯。”

“车少了。”

“两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两天。”

苓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药瓶。“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苓沉默了片刻。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你做的。”

凛看着她。苓没有解释。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碰到凛的手臂。“是你爸。”她说。

凛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凛拨了一个电话。座机在走廊尽头,她拿起听筒,拨了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电话通了。两声,三声,四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第五声,对方拿起了听筒。没有人说话。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浅一深。凛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凛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你母亲的药收到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不耐烦,不是沉,是一种凛没听过的声音——不是虚弱,是那种把一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的轻。

“嗯。”凛说。

“效果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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