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从凛身边走过去,走到川边面前。她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碰到川边的手臂。她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站在那里。川边低着头,看着那只碰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苓的手指有些肿,指甲盖下面的暗红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一小片将要熄灭的余烬。
“川边先生。”苓说。
“嗯。”
“你替我去看看吉田太太。不用说什么。你站在那里就行。她知道你是来看她的。”
川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那样的抖。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雨靴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
凛把门关上,锁好。她转过身,苓站在诊室中央,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凛看见她的肩膀在很轻微地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凛走过去,站在苓面前,伸出手,握住苓的手。苓的手是凉的。凛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又一下。
“凛。”苓说。
“嗯。”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凛沉默了片刻。“还没取。”
苓站在那里,手被凛握着,面朝着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川边已经走远了,巷口的路灯亮着,那几辆黑色轿车还在。她想起吉田太太第一次来诊所时说的话——“四个月了。”她想起那个声音里的颤抖,想起那两只护在小腹上的手,想起那个还没有来得及看见这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被取名、还没有来得及被叫一声的孩子。
“凛。”她说。
“嗯。”
“你怕不怕?”
凛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怕。她怕的不是工厂,不是法庭,不是那些黑色轿车里坐着的人。她怕的是——有一天,她也会站在某个门口,听到某个消息,然后发现这个世界里少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吉田的孩子,是苓。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握着苓的手,站在诊室的灯光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隐约有海潮声,很远,很轻,像在很深的梦里。那是千叶的海,是工厂排水口附近的海,是被污染了多年、沉默着、不会说话的海。它一直在那里,涨潮,退潮,涨潮,退潮。和诊所的老座钟一样,不急不躁,滴答滴答。
三
吉田孩子死亡的消息传开后,诊所里的电话又开始响了。不是之前那种沉默的、骂人的、打错了的电话,是工人们打来的。凛接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要说很久。田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干涩,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有哭——哭不出来了。“宫泽医生,是不是真的治不好了?”凛说“不是”。田中没有说话,挂了。中村问“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也有问题”,凛说“你现在就带她来做检查”,中村说“好”,声音在发抖。
苓从药房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凛手边。凛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她没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杯底有茶叶沫子,她喝进去了,没吐出来。
川边在第三天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雨靴上沾着泥,干了,掉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的夹克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袖口磨白了,肩膀处有一道裂缝,没有缝。
“又有三个人退出了。”他说。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给凛看。凛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办公桌后面,隔着整个诊室的距离,看见他翻到的那一页上又多了几道划痕。笔尖划得很深,纸被划穿了,从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名字我就不念了。”川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你怕吗?”凛问。
“怕。但怕也做。”川边说。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说的是‘怕也做’。”川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这次说的是‘怕也做’。一样的。不会变。”
凛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的报告上。
“凛小姐。”川边说。
“嗯。”
“你怕吗?”
凛沉默了。她想起那天晚上,想起自己握着苓的手,想起那个没说出口的“怕”。她想起吉田的孩子,想起那个还没取名就死了的女孩,想起吉田太太护着小腹的双手。
“怕。”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川边面前说“怕”。川边没有追问。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雨靴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和以前一样慢,但比以前更沉。像腿上绑的不是沙袋,是铁块。
苓从药房走出来,站在凛身边。两个人看着川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你跟他说了。”苓说。
“嗯。”
“他问了什么?”
“他问我怕不怕。”
“你怎么说?”
“我说怕。”
苓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摸到凛的手臂,顺着往下,握住凛的手。凛的手是凉的。苓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凛的手背上画着圈,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