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芷游心脏一缩:“你当时……在现场?”
“在。”松堇俞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虚空处,“躲在祠堂供桌下,透过缝隙,看见我母亲中箭倒下。她死前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知道她在说——快跑。”
车厢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兰芷游放下暖炉,挪到松堇俞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肩头。松堇俞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抬手轻抚她的发。
“都过去了。”兰芷游轻声说。
“过不去。”松堇俞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兰芷游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涌,“有些事,就像雪地里的脚印,雪化了,脚印还在。风一吹,灰尘盖住了,你以为没了,可下一场雪来,脚印又露出来了。”
“那这次去……”
“这次去,是把脚印彻底抹平。”松堇俞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我们才能往前走。”
兰芷游抱紧她,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北。
第七日,腊月初六。
鹰嘴崖到了。
那是一座刀削斧劈般的绝壁,通体黝黑,只在崖顶覆着皑皑白雪,像一只敛翅的巨鹰,俯视着脚下苍茫的雪原。崖下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松堇俞将狐裘的兜帽给兰芷游戴好,系紧带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她问。
兰芷游摇头,呼出的白气在兜帽边缘凝成霜花:“不冷。就是风大,吹得人站不稳。”
松堇俞握紧她的手,将一股温和的内力渡过去。暖流顺着掌心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跟紧我。”
两人沿着峭壁上开凿出的石阶往上走。石阶覆着冰,极滑,松堇俞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握着兰芷游的手不曾松开半分。兰芷游低头看着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一大一小,深深浅浅,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爬到半山腰时,风忽然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松堇俞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崖顶——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氅,背对着她们,身形挺拔如松。风吹起他氅角,露出腰间佩刀,刀柄上嵌着一颗血红的宝石,在雪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松堇俞松开兰芷游的手,上前一步。
“我来了。”
那人缓缓转身。
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像一道狰狞的裂痕。他看着松堇俞,目光如鹰隼,锐利,冰冷,带着审视的意味。
“松家的女儿,长大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沙砾磨过铁器。
“你是谁?”松堇俞问。
男子没答,从怀中取出一物,抛过来。松堇俞接住,掌心一凉——是半块虎符,青铜铸造,已经氧化发黑,但上面的松纹依旧清晰。
这是北境守将调兵的虎符。完整的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守将手中,一半送往京城,作为兵权交割的凭证。
松堇俞手中这半块,本该在她父亲死后收回朝廷。
“你父亲死前,将这半块虎符交给我。”男子说,“他说,若有一天他的女儿回来,就还给她。若她不回来……就让它永远埋在北境的雪里。”
松堇俞握紧虎符,冰冷的触感刺痛掌心。
“你是我父亲的副将?”
“曾经是。”男子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是北境最后一个记得松家的人。”
“其他人呢?”
“死了。战死的战死,病死的病死,还有几个……”他顿了顿,“被灭口了。”
风声又起,卷着雪沫掠过崖顶,像无数冤魂的呜咽。
松堇俞沉默片刻,将虎符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