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那个人的眉眼和我一模一样,头发的颜色也一样,连那种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那是另一个我,一个还愿意在纸上留下痕迹的我。那个我已经不在了。
“不是。”我说。
“可是——”
“她走了。”我关上门,把他留在外面。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曾经拨过琴弦,曾经握过另一个人的手。现在它们只是垂在身体两侧,偶尔端起一杯茶,偶尔整理一下衣襟。它们还活着,还在动,但它们不做任何有意义的事了。
我把它们举起来,对着光看。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它们很干净,干净到像是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悲哀。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算了。
我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种状态。不是悲伤,悲伤是热的,是流动的,是会在某个时刻涌上来把你淹没的。不是空虚,空虚是白色的,是广大的,是那种你站在旷野里四面都看不见边际的感觉。我的这种感觉是灰色的,黏稠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面粉糊,表面结了一层皮,底下是半凝固的浆。它不会流动,不会蒸发,不会变凉也不会变热。它就在那里,填满了我所有的缝隙。
我觉得自己像一栋被废弃的房子。外表看起来还完整,屋顶没有塌,墙没有倒,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家具搬空了,窗帘摘掉了,连地上的灰尘都被风吹走了。你推开门,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跳。
我就是那栋房子。也是那个推门进来的人。
我站在自己里面,空空荡荡的。
有一天傍晚,我在廊下坐着,看见一只蜻蜓停在竹叶上。它的翅膀是透明的,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琥珀里的标本。我看了它很久,忽然想,它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停在那里,但不是因为想停在那里,而是因为不知道该飞到哪里去。
风来了,竹叶晃了一下。蜻蜓飞走了,飞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我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它去了哪里?它会找到另一片叶子停下来吗?还是它会一直飞,飞到翅膀累了,掉进水里,被鱼吃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这些问题的意义在哪里。也许它们没有意义。也许一切都只是——发生了。樱花开了,然后谢了。竹笋冒出来,然后长成竹子,然后老去,被砍掉,变成某个人手里的扇子或者茶则。蜻蜓出生,活着,死去。我出生,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去。
都是一样的。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的扇子。扇面是素白的,什么都没有。我曾经想在上面画点什么,但拿起笔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画什么。竹子?画过了。山?画过了。水?画过了。什么都画过了,什么都表达过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我合上扇子,放在膝盖上。
夜色慢慢落下来,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把一切都染成同一种颜色。
我坐在那种颜色里,没有开灯。
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平静,甚至不是解脱。只是——这样。就这样待着,不做任何事,不成任何形状,不对任何人有用,不被任何人记住。像一粒尘埃,落在角落里,没有人会来擦拭它,也没有人会把它吹走。
它就那样待着。
如果尘埃有知觉,它会觉得这样不好吗?
我不知道。
但我猜,它不会。
半夜下起了雨。雨声很大,打在瓦片上,打在竹叶上,打在庭院的石头上。我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话。不记得是谁写的,也不记得在哪里读到的,但那个句子突然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过着各自正确的人生。但那种正确,对我来说,像死一样。”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对。但我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共鸣,不是认同,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人和我一样,觉得那些被所有人当作答案的东西,根本不是答案。
工作、家庭、爱人、孩子、房子、车子、存款、地位、名声——这些就是“正确的人生”。你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项,像一个听话的学生做完所有的作业,然后老师会在你的本子上打一个对勾,说:很好,你是正确的。
但正确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