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冷气开得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微凉和心头的燥热。葵没多说什么,示意夏树在靠窗的高脚凳坐下。她自己则快步走到冷藏柜前,熟练地拉开玻璃门,拿了一个奶油布丁。然后走到收银台,掏出自己的员工卡,利落地刷了一下。
「吶。」
她把那个冰凉凉的、没有焦糖、只是覆着一层淡淡乳清的奶油布丁放在夏树面前,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随意,塑料勺子“啪”地一声搁在旁边。
「吃吧。冷静一下。」
夏树看着眼前这个精致的小甜点,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一脸“麻烦死了”表情、却还是给自己买了布丁的陌生少女,一股强烈的暖流混合着劫后余生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她低低地、真心实意地又说了一遍:
「谢谢……Ao-i酱?」
她尝试着发出刚刚在对方工牌上看到的名字读音,生涩却清晰。
早坂葵正在整理围裙带子的手顿住了。不知道是因为被这个初来乍到、不懂风俗的女孩烫嘴着直接喊着名,还是因为她在经历了那样的惊吓后,还能通过铭牌记下自己的名字。那生涩却无比清晰的音节,真是令人难受呢。不过,相比四个音节的姓,先读出两个音节的Aoi也不奇怪。她飞快地别开脸,耳根似乎有些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算了,这次就原谅她吧。
夏树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布丁。冰凉、顺滑、带着浓郁奶香和顺滑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她小口吃着,冰冷的指尖也慢慢回暖。
葵靠在旁边的收银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浓郁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台面。半晌,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视线飘向窗外巷子深处一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她掏出自己那台屏幕有些细碎划痕的旧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眉头微蹙,带着点被科技产品拖慢了节奏的不耐烦。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夏树。
屏幕上,翻译软件的界面清晰地显示着:
中文:喂,你……今晚住的地方,找到了吗?
日文:おい、あんた……今夜泊まる所、決まった?
夏树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生硬却准确的中文,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脸上涌起一丝窘迫。她看向葵,诚实地摇头,又指了指自己完全黑屏的手机,做了个“没电关机”的手势。
「……没有。手机也没电了。」
葵的目光在她脸上和手机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这狼狈的真实性。然后,她收回手机,似乎懒得再打字,直接抬起下巴,朝着窗外公寓楼的方向随意地一指,动作带着点强撑的洒脱。她飞快地说:
「公寓的客厅……是空着的。」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某种边界,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她刻意拔高了声音:
「房租!每个月要付!」
那栋旧楼在暮色四合中显得灰扑扑的,但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夏树眼中映出了温暖的光点。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小、浑身是刺却又在别扭地伸出援手的少女,看着她给自己买的那个快吃完的奶油布丁,一股混杂着感激和尘埃落定的暖流,彻底驱散了方才的恐惧和一路累积的疲惫。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气、咖啡香和布丁甜味的空气,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嗯!谢谢……Ao-i——」
这一次,她省略了敬称,只念出了那个名字。
葵明显又怔了一下。她看着夏树脸上那个带着暖意的笑容,和那句更显亲近的称呼,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应道:
「没关系……你叫什么名字。」
「夏树啊——那就叫你ナッキー吧」
(ナッキー是Nakki,夏树实际上读Natsuki,可爱的昵称)
……更亲密的昵称,是不用敬语的反击。
她利落地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
「走了,工作结束。」
她率先推开了便利店的门,微凉的海风瞬间涌入,吹动了她染发褪色后灰绿色的发梢,路灯的暖光下,不知怎么,看起来有一点银发的质感。
怪好看的。
夏树赶紧把最后一口的布丁塞进嘴里。她拉起行李箱,轮子重新在潮湿的地面上滚动起来,发出轻快的声响,快步追上那个融进暮色深蓝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