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翻过这一页,在空白处继续写:
“今天她又来了。说是拜访,其实只是在清霜殿外站了一会儿。弟子来报的时候,我出去了。她递给我一个瓷瓶,说‘疗伤的,大师姐收着’。我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接。我不需要丹药。但她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不像修士的手,像……像什么呢。我想不出比喻。”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很瘦,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固定的节拍上。风吹起她的衣角,青白色的,和太虚宗的弟子服都不一样。掌门说她是客卿,可以穿自己的衣裳。”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很远的距离,按理说看不清楚表情,但我总觉得她在笑。”
“我又开始出汗了。手心。三百年来第二次。”
“明天她还会来吗?”
祝清然放下笔,合上册子,放回暗格。石壁合拢,暗格消失,洞府恢复了一贯的冷寂。
她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开始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她的心跳很慢,每分钟不到四十次,这是长期修炼带来的结果,也是她情感淡漠的身体表征之一。
但今天,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窗外的月光偏移了一些,银线从地上爬到了墙上。夜深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不知道是什么夜鸟。她的耳朵动了动——不是因为鸟鸣,而是因为那几声鸟鸣之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笛音。
很轻很远的笛音,从神女峰的方向飘来。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莫名地让人心静。那笛音像夜里落下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入泥土,不惊扰任何人,只是存在着。
神女峰。就是那位客卿住的地方。
祝清然睁开眼,望着窗外。
笛音还在继续。她发现自己没有像往常那样屏蔽外界干扰继续调息。她坐在那里,把那段不成调的笛音从头听到了尾。
然后,她拿出日记,又补了一行:
“她在吹笛子。很好听。”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很好听”三个字。这是她第一次在日记里使用带有明确褒义色彩的形容词。以前她只会写“风是凉的”“血是热的”“手心出汗了”这类客观描述。
很好听。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从那本从未真正被填满的魂魄深处,某个正在苏醒的角落。
祝清然合上日记,重新放回暗格。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调息。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极细极轻的雨丝,落在脸上像雾一样。
她闭上眼睛。
雨声和记忆中的笛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周宗最高的雪峰上,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
而裂缝的那一头,有一场雨正在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