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最后一本文书,祝清然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她面不改色地喝完,放下杯子。
凉茶和热茶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她的体温常年偏低,对外界温度的感知比常人迟钝得多。冬天别人裹着厚袄,她穿一件单衣;夏天别人热得汗流浃背,她手心还是凉的。不是逞强,是她的身体不知道“冷”和“热”有什么区别。
就像她的心不知道“喜”和“悲”有什么区别。
入夜。
论剑峰静得像一座坟墓。
祝清然坐在蒲团上,没有修炼,没有看书,只是坐着。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墙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洞府最深处,那块看起来和普通石壁没有任何区别的墙面。她在某一块砖上按了三下,一长两短,石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黑色封皮,没有题字。
她把册子取出来,回到蒲团上坐下,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显然是很多年前写的:
“我不知道自己少了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少了。”
那是她十岁时写下的。那时候她刚入宗七年,已经筑基成功,是整个不周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筑基弟子。清虚真人摸着她的头说:“清然,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她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在册子上写下了那句话。
翻过扉页,后面的内容零零散散,有些年份密集,有些年份只有一两行。字迹从稚嫩到沉稳,记录了三百年的光阴。
“十一岁,练剑时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原来风是有感觉的。我一直以为风只是风。”
“二十一岁,金丹。庆贺大典上所有人都在笑。我学了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师尊说那是笑。她说我应该多笑笑。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二十八岁,出山门历练,杀了一头妖兽。它的血溅在我脸上,温热的。我擦了。第一次知道血是热的。”
“八十三岁,宗门大比,我一剑击败七峰首座。整个论剑峰都在欢呼。我站在那里,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一百零一岁,师尊说我在化神期已经无敌了,可以试着冲击合道。我说好。师尊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担心我修成合道之后,连最后一丝人性都磨没了。但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没问。”
“一百五十岁,第一次有人向我表白。是碧落峰的一个师姐,她说喜欢我。我说‘什么是喜欢?’她愣住了,然后说‘喜欢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说‘我现在就在和你在一起,和喜欢有什么区别?’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后来她嫁与了别人。我不难过,但我意识到我似乎离所有人都很远。”
“二百岁,合道成功。不周宗第一个在化神期直接跨过渡劫门槛的人。所有人都说我是万年来最天才的剑修。我知道不是因为我天才,是因为我不会被情感干扰。这不是天赋,这是病。”
“二百三十岁,魔渊之战,杀了很多魔物。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洗了很久才洗干净。那几天夜里总是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河边,河对岸有个人在喊我,但听不清喊什么。醒来之后手心是热的。不知道是不是梦里的那个人把我的体温捂热了。”
“三百零一岁,今天宗门来了一位新的客卿。”
祝清然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这是最近的记录,墨迹还很新。
“客卿姓温,名时雨。掌门亲自迎上山门,安排在神女峰别院。听说来历不明,但掌门对她极为礼遇。路过论剑峰时,她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我正好在崖边练剑,与她对视了一瞬。她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像是落满了雪的夜空。”
“我从未见过那种颜色。”
祝清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