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澄一路走得不快,眼睛却看得很细。她先是顺着坡势看了看排水方向,又蹲下来捻了捻表层的土,手指搓开,闻了一下潮味。再往前,她走到一片比周围略高一点的荒草边,停住了。
“你们之前主要挖哪儿了?”她问。
张云帆指了几个点:“坡脚、沟边,还有芦苇最密的地方。我们想着埋尸一般会选隐蔽点的。”
程澄没立刻回答。她伸手拨开草丛,看里面的根茎和泥层。杂草叶片枯黄,部分位置明显比周围生得更高一些,根系抓地也不太一样。她又蹲下来,仔细翻看草根附近的泥土和虫迹。
“手电。”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连忙把手电递过来。
程澄拿着手电压低光束,照着草根翻了翻,忽然说:“看隐翅虫、甲虫这类腐食性昆虫的活动痕迹,不一定准,但能排掉一部分没必要挖的地方。”
那小警察愣了一下,忙点头:“是,程队。”
程澄没多解释。她从地上拔了一根已经枯黄的芦苇,去掉叶鞘,露出中空的杆身,掰成一截。然后找准一块地,慢慢把芦苇杆插进泥里,停了停,再凑近去闻。
张云帆站在旁边看着,没打扰。
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人脸都发麻。四周一时只有鞋底踩过湿土的声音,和芦苇被拨开的窸窣声。
程澄起身,往右侧又走了十来步,在另一片植被稍高的地方停住,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
她找得很仔细,没有漫无目的地试,像是在心里早有一张无形的筛网,把地形、土质、植物生长、积水情况和可能的尸体现象一层层筛过去。
这样来回翻了四五个地方,时间并不算太长,可周围的人却都不自觉屏住了气。大伙原先还带着点“看看这位传闻中的程队到底有多神”的好奇,渐渐都安静了下来。
程澄最后停在一处略微背风的坡地上。
这里表面上看并不起眼,甚至比前几个点更普通些,只是草长得高而散,底下土层有轻微塌陷的旧痕。她先用手指刨开表层泥,捻了一点放到鼻尖,紧接着把芦苇杆插下去,停了几秒,再拔出来闻了闻。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又往旁边半米的位置试了一次。
这回,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儿挖一下。”她说。
张云帆转头就招呼人:“工具带过来!从这个点开始,动作轻一点,先做表层清理!”
几名年轻警察立刻拎着铁锹和刷子跑过来,神情一下子紧张了许多。有人蹲下先清理表层枯草,有人拉警戒带,把范围重新圈定。探照灯的光打得更亮,照得那一小块泥地纤毫毕现。
程澄没再站得太近,往后退了几步,把位置让给现场勘查和挖掘的人。
山里的夜很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更显得这里安静。挖土声一下一下传来,闷闷的。泥土被翻开后,湿冷的气味变得更明显了。
张云帆走到她身边,长长吐了口气:“幸好把你叫来了。不然我们真准备明天再加人手,硬着头皮把这片全翻一遍。”
程澄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淡淡道:“光靠挖,要挖到什么时候。”
“也是。”张云帆笑了下,又有点服气,“你每次一来,我都觉得自己像白干了半天。”
“少来。”程澄瞥她一眼,“你现在带队挺像样的。刚才现场保护做得不错,范围也没圈偏。”
被夸了一句,张云帆立刻乐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师徒俩站在坡边,风吹得她们衣角轻轻摆动。探照灯照不到的地方,夜色像浓墨一样堆着。已经是深夜,冬天的凌晨四五点,远处城市的光一点也看不见了,只剩荒山和人声,像是跟另一种世界隔开了。
现场还在挖,暂时用不上她们,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对了,”张云帆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我可能要请两天假,你方不方便和我换值班。”
“可以。家里有事?”
“不是。”她抿着嘴笑,脸上居然罕见地露出点不好意思,“我打算跟我对象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