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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偏殿濯衣下（第3页）

脑中一片混沌，却忽然浮起去年盛夏那桩旧事。睿王府文会上，她评了一首时人的诗，话说不甚客气，满座无人接话。静默里，睿王搁下茶盏，随口接了一句：“周姑娘说的那处断档，本王读到的时候也有同感，只是没想明白症结在何处。今日一听，倒解了惑。”

他没有看她，说完便另起话头，仿佛不过是席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句闲谈。可那日散席后她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一直在想——原来他也是这么读诗的。

她抬起眼，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不远处那道靛青身影，折扇轻摇，风姿温雅。她以为是他。

周锦华盯着头顶横梁。横梁上绘着牡丹，金线描边，朱砂点蕊，繁复得令人眼晕。她望了许久，又闭上。手指在被面上轻轻一攥，又松开。

她说不清此刻是何滋味。不是失望——她没有资格失望。人家救她一命，她连谢都谢错了人。

“表姐？”沈映月的声音从旁飘来，“皇后娘娘那边派人来问了。你要是不舒服，后面的宴席我替你回了罢？”

“嗯。”

“那我让人去说一声。”沈映月跳下榻，跑到门口对外头的小内侍交代几句，又跑回来，爬上榻。

“表姐，我方才看见……”沈映月正欲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白靖伊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步履轻缓，裙裾拂过门槛，无声无息。碧色绫裙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如水。

沈映月见了她，下意识住了嘴。

“周姑娘，沈妹妹。”白靖伊微微颔首，将青瓷碗置于小几，“太医开了驱寒方子，我让人煎了送来。先喝一碗，免得落下病根。”

周锦华望着她。这位白姑娘，倒是殷勤。随即又觉此念不妥——人家好心送药，自己却疑神疑鬼。

“多谢。”周锦华道。

白靖伊摇了摇头，端起青瓷碗，舀了一勺药，作势要喂她。

周锦华伸手接过碗：“我自己来罢。”

白靖伊未坚持，松开手，在榻边坐下，安安静静看着她喝药。药汁浓黑，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周锦华端着碗，一饮而尽。

沈映月在旁看着，觉得这位白姐姐人真好，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周锦华将空碗递还。白靖伊接了放在一旁，抬眼望着她，目光平静。

“周姑娘受惊了。”她将药碗搁回小几，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自责，“也是我疏忽了。那时姜姑娘与你争得急了，我该早些把她拉开的。”

周锦华靠在引枕上，闻言抬起眼。

白靖伊眉眼间带着一丝极淡的歉疚，唇线微微抿着。她语气温软而自然，没有任何试探的痕迹。

“……不关你的事。”周锦华收回目光，哑声道，“是姜姑娘心思过重了些。”

白靖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将空碗拿起，搁在茶盘边沿：“姜姑娘的性子是急了些，不过她并非存心害人。方才皇后娘娘传她去问话，她脸都白了，一直说不是自己推的。”

她想，若周锦华认定是姜艳晴推的自己，此刻应该会有所反应——一句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的沉默，或者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周锦华却闭上了眼：“我累了。”

白靖伊即刻起身，关切道：“那你好生歇息，若有事遣人来叫我。”

她朝沈映月和青禾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

周锦华缓缓睁眼。她并非困倦欲歇，只是不愿让白靖伊窥见自己此刻复杂的神色——方才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无意间瞥见了对方的袖口。

碧色衣料的边角，凝着一小块干涸的泥痕，色泽深浅，恰与湖边湿径的苔泥别无二致。

方才她在湖边失足踉跄之时，白靖伊究竟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记忆一片模糊。彼时周遭人声嘈杂，游人簇拥，她分不清众人站位，辨不明耳边言语，更无从知晓，谁人曾伸手，谁人冷眼旁观。

那点泥渍微小至极，藏在衣料褶皱间，若不是她方才静静卧着，视线恰好与对方袖口平齐，断然无从察觉。

或许是她太过多疑。湖边土路湿滑泥泞，往来之人途经驻足，难免会蹭上青苔泥污，本就是寻常小事。

周锦华将这件事搁在心里，面上无半分波澜。她重新闭上眼，这一回，是真的累了。

沈映月趴在她榻边，低声絮叨着锦鲤和彩头的趣事，声音隔着纱帘，像沉在水底。周锦华听着听着，那块泥渍渐渐被蒙上了更重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