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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渐平,唯有几片桃花随波轻转。
四周哗然,女子惊呼、内侍呼喊、脚步纷乱,沸反盈天。
“那是何人?”“未曾看清,奔得太快。”
“是九殿下!他回京那日我见过——闻说他八年征战,屡立战功。”一粉衫女子声音上扬,白靖伊识得,乃工部侍郎庶女,素来口快。
“便是那位——”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位胡婢所生、八岁就被扔去边关的九殿下。这话无人敢说出口。可白靖伊心知肚明——她们背后议论周锦华时,亦是这般语气,敬中带酸,酸里藏怯。
“他方才——就这般跳下去了?”另一个姑娘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这湖水深着呢……”
白靖伊面色不动,静立原地,手中披风叠得齐整。
湖面哗啦一声水响。
白靖伊抬眸。
那人破水而出,单手稳稳揽着周锦华,另一手拨开水面,水花四溅,在日光下碎作金芒。肩背开阔,湿透黑衣贴身,勾出利落线条——肩胛隆起,背肌自肩头收至腰际,腰身劲挺,立于水中,稳如磐石。
几片桃花粘在发间肩头,衬得一身湿衣,不见狼狈,反有沙场归营之凛冽。
而周锦华如浸水素帛,软倒在他怀中,面色苍白如纸,唇泛青紫。一动不动,仿若死去一般。
白靖伊垂下眼,随即松开捏住披风的指尖。
“快!快!搭把手!”内侍们已拥至岸边,争相递去长竿与绳索,更有人挽起裤腿,便要跃水相救。
宋明烨一手扣住石栏,借力一撑,携周锦华翻上岸来。水珠沿下颌滴落,溅于青石。他将周锦华置地,单膝跪地,一手覆其额间,侧首探她鼻息。
周遭声响骤然低抑,惊呼、喧哗、纷乱步履,一时皆似被沉沉压住。
白靖伊终于看清他的正面。
黑发湿贴颊侧,眼窝深邃,鼻梁挺括,隐带几分异域风骨。水珠顺着颈间滑入衣襟,消弭在湿透的衣料深处。玄铁灰袍摆铺散在地,水渍洇开一片深痕。
她目光自肩头缓缓落至腰侧,再顺着利落弧线,停在他扣住周锦华后颈的手上。
指节分明,掌心宽厚,一看便是常年握枪执刃、久经风霜的手。
“咳咳——咳咳——”
周锦华猛咳几声。水从唇角溢出,眼睫微颤。周遭有人暗舒一口气,压声低呼“醒了醒了”。
宋明烨垂眸看她,似是确认性命无碍,便松开扣在她后颈的手,缓缓起身。退开数步,水珠自袍角滴落。
李小山已将外袍递到身侧,宋明烨接过,抖开披在肩上。水渍在衣料上晕染,她浑不在意,只随手拢了拢衣襟,将湿发自领口拨出。
周遭声响渐次复起,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九殿下方才的举动。
白靖伊听得身后有人压声窃语,又有人轻嘘制止,笑意藏不住。她不必回头也知那些闺阁女子的目光——皆黏在他的肩头、腰腹、被湿衣勾勒出的线条上,想看又不敢,不敢又不舍。
白靖伊收回目光,垂眸看手中叠得齐整的披风,指尖轻拂布料,再抬眼时,面上已染恰如其分的忧色。
“表姐!表姐!”沈映月扑跪在地,慌忙握住周锦华的手,“你吓死我了……”
周锦华的侍女亦自人群中挤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姑娘,姑娘你如何了……”
周锦华又咳数声,眼睫艰难掀开一道缝。她发黏于颊,目光涣散。
白靖伊见她唇瓣微动,喉间只溢出一声沙哑气音。她唇角微扬,旋即敛去。
缓步上前,步履不急不缓,裙裾拂地无声。白靖伊在众人手忙脚乱旁驻足,蹲下身,将披风轻轻覆在周锦华肩上。那一瞬,她垂着眼,面上忧色恰如其分,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位白姑娘心善。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忧色是她对着铜镜练了无数遍才拿捏好的分寸——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薄。
“周姑娘,”她声线温软,“先披上,莫要着凉。”
周锦华半阖着眼,似未完全清醒,只含糊应了一声。
沈映月红着眼眶抬头,“白姐姐……”
白靖伊在她手背上轻拍,温声道:“莫怕,太医即刻便到。”说罢起身,理了理袖口,转身面向数步外的宋明烨,微微垂首,敛衽一礼。
“臣女白靖伊,谢过九殿下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