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收手,复捻佛珠,目光却仍胶着在她身上:“在边关,都练些什么?”
“骑马,射箭,枪法,刀法。”宋明烨语速平稳,“每日天未亮,先跑五里,复练一时刻器械。午后习骑射阵法,晚间若有余力,再加石锁一组。”
“石锁?”
“自二十斤始,逐年递加。”她顿了顿,“如今已能连续抓举八十斤。”
太后指尖微顿,重新打量她。只见她肩宽背阔,腰身劲瘦,线条硬朗利落,一身袍服穿得妥帖整齐,非因裁工精良,而是这副身板本就撑得起任何衣裳。
“边关的风沙,倒把你炼出来了。”
“劳皇祖母挂心。”
“过来坐,地上凉。”
宋明烨起身,挨着罗汉床边沿落座,腰杆挺直,仅沾了半席。太后瞥她一眼,将身旁引枕推了过去:“小时候你五哥坐没坐相,歪在榻上与哀家说话。你却只坐边沿,腰杆挺得笔直。哀家让你也松些,你只说‘孙儿不累’。”
宋明烨的眼睫轻颤。她低下头,看向膝上交叠的手,指尖微蜷。
“你与你五哥亲近,但你这性子,更像老七。”太后道,“你们两个,是孙儿辈里最不爱多言的。”
宋明烨抬眸。
太后声音放缓:“他来哀家这里,也总是安安静静坐着,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言。你与他一般,懂事太早。”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明朗的午后光景:“他是没了娘,你是离了娘。路不同,倒走到一处去了。”
宋明烨指节微紧。七哥宋明焕,长她两岁,养于皇后宫中。在她模糊印象中,皇后温婉,虽非亲生,待七哥却颇厚。她每去请安,皇后总塞给她枣子蜜饯。
忆及七哥——如今该称景王了。幼时在上书房,他总坐角落,沉默寡言。
“……敬妃去时,他才多大?七八岁罢。”太后看她一眼,“皇后待他倒是不错,可不是亲生,终究隔着一层……一个孩童,失了母亲,在宫中存活不易。你与他相仿,自幼离母,八岁便远赴边关。”
宋明烨垂首,默然。
太后亦不需她接话,重又捻起佛珠,指尖轻转。
宋明烨自怀中取出藏青色荷包,双手奉上:“这是额娘命孙儿带来孝敬皇祖母的。是她亲手绣的,说些微心意,聊表孝心。”
太后接过,翻覆细看。荷包上绣几竿翠竹,针脚细密,竹叶脉络分明。她端详片刻,拇指轻触竹叶,未假手宫人,径自收入袖中:“你母亲有心了。告诉她,安心住着便好,别想太多。你既回来,便好好陪她。”
宋明烨道:“孙儿记下了。”
太后点头,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片刻,忽问道:“你母亲在永和宫,住了多少年了?”
“回皇祖母,自孙儿出生,额娘便住在永和宫。”
“十六年了。”太后道,“十六年,偏殿,冷清,少人问津。你父皇一年到头,也难得去几回。换成旁人,早熬不住了。你母亲倒好,不吵不闹,安守本分。”
宋明烨垂首不语。
太后忽然轻笑一声:“罢了,不说这些。你刚从边关回来,这些事一时理不清。往后日子长,慢慢来。”
她顿了顿,又道:“往后得空,常来陪哀家说说话。哀家这老婆子,整日困在慈宁宫……你五哥虽常来,可他来了便说宫里是非,听多了也乏。你在边关八年,见得多,听得广,讲给哀家听听。”
“孙儿记下了。”
太后摆摆手:“你刚回京诸事繁杂,早些回去安顿妥当罢。”
宋明烨起身,郑重又一礼:“孙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