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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比外头看着宽敞,光线却昏暗许多。窗子朝北,日光难以照入,只靠门口透进的微光,与桌上一盏油灯勉强照明。殿内陈设算不上精致,却也一应俱全:一张拔步床,一架梳妆台,几张素面木椅,还有一个半旧的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绿植,叶片蔫软,毫无生气。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旁边搁着一支早已用秃的毛笔,处处透着常年冷清的痕迹。
宋明烨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处,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何滋味。
叶才人拉着她坐在榻边,自己侧身坐于对面,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下颌到耳后,一寸寸细细打量,不愿移开。
宋明烨的手被她紧紧握着,不敢动弹,更不敢用力回握,生怕力道稍重,捏疼母亲瘦弱的手。
“长高了。”叶才人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却平稳了些许,她抬手,比了比自己胸口,“走的时候,才到我这里,如今,额娘都要仰着头看你了。”
“边关伙食尚可,顿顿有肉,只是粗糙了些。”宋明烨轻声应道。
叶才人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漾出一抹浅淡笑意:“你小时候顿顿不差肉食,也不见长肉。嬷嬷说你那点肉啊——”她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全长在倔脾气上了。”
宋明烨嘴角弯了一下。
叶才人低下头,翻过她的手,摊开掌心。烛光下,那些老茧和薄茧交错着,指节处有几道发白的旧疤,掌根有一片粗糙的硬茧,摸上去像砂纸。她用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着。
“你这双手,”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幼时练字,太傅说皇子必习大字,你便闷头苦学。别家皇子每日写十张,你便写二十张,手磨破了也从不吭声,裹好伤处,次日依旧伏案。”
宋明烨垂眸,未曾言语。
“嬷嬷心疼,来找我劝你,我去瞧你,你把右手藏在袖中不肯让我看。我问你疼不疼,你只说不妨事。”叶才人抬眸,望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那时你才五岁,血浸透了笔杆,你还说没事。”
她将宋明烨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始终不曾松开。
“到了边关,想必也是如此。旁人练一遍,你便练十遍百遍,旁人休憩,你依旧持枪操练,从不肯懈怠,对不对?”
宋明烨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回应。
叶才人也不再追问,只低头握着那双手,怔怔出神。
老嬷嬷端着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几上,转身退至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明烨,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用力抹了一把眼角,低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了殿门。
宋明烨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是上等好茶,却泡得过于浓烈——想来永和宫常年无客,嬷嬷拿捏不准待客的分量,她不动声色地咽下,神色平静无波。
“说说你罢,这八年,在边关是怎么过的?”叶才人望着她,目光满是期许与心疼。
“打仗,练兵,守城。”宋明烨顿了顿,语气平淡,“一切安好。”
短短六个字,道尽八年边关风霜。
叶才人的手微微一颤,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额娘,这八年,您过得如何?”宋明烨轻声问道。
“我这里也安稳。”叶才人温声道,“永和宫本就冷清,冷清些反倒好,无人往来,便无是非纷争。我每日抄抄经书,做做针线,侍弄些花草,有嬷嬷陪着,日子倒也安稳。”
“吃穿用度,可曾有人克扣?”宋明烨追问。
“不曾短缺。”叶才人摇摇头,“宫中份例,一应俱全,从未有人怠慢。”
宋明烨静静看着她,目光澄澈。
叶才人声音放低了些:“你五哥……时常差人送东西来。逢年过节,换季之时,总会派人前来,有时是吃食,有时是布料药材,从未间断。”
“五哥一直如此?”
“嗯。”叶才人点头,“时常派人来问,缺什么少什么,有没有人刁难。我曾生过一场病,不算太重,却拖了许久,也是他暗中请了太医前来诊治。”
宋明烨沉默不语。
“他是个心善的孩子。”叶才人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缓缓开口,“嬷嬷说,这些年,宫中无人敢欺辱永和宫,皆是因为他提前放了话。他母妃德妃,性子清净不争,在宫中颇得陛下看重,母家王氏在文臣之中声望颇高,他也承袭了德妃的性子,温润沉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看向宋明烨:
“只是你要记着,你久在边关,朝中无根基、无人脉,他这般倾力相助,你需得留心。并非说他心怀不轨,他对我们母女的好,我满心感激,可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凡事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
“我知道了,额娘。”宋明烨轻声应下。
叶才人看她一眼,便知她并未全然放在心上,却也没有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身处这深宫,终究要靠自己慢慢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