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已出殿,陛下恩准,让他去永和宫见叶才人了。”小内侍低声禀报。
门内之人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小内侍躬身退下,木门缓缓合上,窄巷再度恢复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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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烨步履匆匆,恨不能即刻抵达永和宫,玉婵几乎小跑相随。
“将军——”玉婵轻声提醒,可宋明烨全然未闻,目光直直望着前方,她穿过数道朱红宫门,走过数条幽深宫道,沿途的内侍宫女纷纷躬身避让,跪地行礼。
行至一处月亮门旁,一老内侍跪地迟了片刻,抬眼匆匆觑她一眼,眸中骤起惶恐,似是认出了她,又不敢置信。身侧小内侍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老内侍登时垂首,再不敢抬眼分毫。
幼时觉得漫无止境的宫道,如今不过半刻便至。
原来并非路长,只是当年的自己,太过渺小。
……
永和宫略显陈旧,廊漆剥落,匾额金粉褪尽。
宋明烨站在宫门口,脚步骤然停下,八年的思念在此刻涌上心头,反倒让她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
“将军?”身后玉婵轻声唤了句。
宋明烨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院中。
洒扫宫人见了她,慌忙跪地行礼,惊呼声引来了院内众人,脚步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跪地行礼。角落里两名年长宫女对视一眼,一人垂首恭敬行礼,另一人则悄悄退至廊柱阴影中,神色隐晦。
宋明烨全然未顾周遭众人,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正殿门口,心潮翻涌。
不多时,正殿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探出身,围裙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双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数下,才缓步走出。
“殿下……”老嬷嬷口中喃喃,眯起浑浊的双眼,细细端详着宋明烨。起初眼底满是茫然,待看清她眉眼轮廓,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而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又踉跄着往前两步,老眼死死锁住宋明烨,自上而下,反复打量,泪水瞬间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真的是……殿下?”老嬷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难言。
话音未落,正殿门帘再度被掀开。
叶才人静静立在门框之内。
八年阔别,她较记忆中消瘦逾甚。一身半旧鸦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却已染数缕刺眼银丝。她抬眸望着宋明烨,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泪水悄然盈眶,悬于眼眶,迟迟不曾落下。
额娘十七岁生她,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本不该鬓染霜华,不该眼角细纹丛生,更不该身形单薄,弱不禁风。可眼前光景分明,她的额娘,竟似已蹉跎过半辈子。这些年,她是如何一日一日苦熬过来,宋明烨无从知晓,更不敢深究。只一念及此,便喉间哽咽,一字难发。
万千思绪转瞬归为空白,满心只剩翻涌的酸涩,与刻入骨髓的思念。她不由自主,迈步上前,屈膝跪地,声音微颤。
“额娘。”
叶才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久久未语,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一旁的老嬷嬷悄悄抹着眼泪。院内的宫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惊扰这对母子。
叶才人缓缓蹲下身,伸出双手。
那双手瘦骨嶙峋,指腹带着薄茧,冰凉的指尖轻轻捧住宋明烨的脸,拇指缓缓从她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一寸一寸,细细摩挲,仿佛要将八年未见的模样,尽数刻进心底。
宋明烨一动不动,任由母亲抚摸,鼻尖酸涩难忍,眼眶滚烫发烫。
“孩子,苦了你了……”
一句话落,宋明烨的眼泪终究掉了下来。
她急着抬手擦拭,可泪水却汹涌难抑,沾湿指尖,洇透衫袖,簌簌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叶才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近乎攥疼,宋明烨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额娘……”她哽咽着,声音堵在喉间,碎成细碎的音节,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才人费力将她拉起身,紧紧拥入怀中。
宋明烨微微弯腰,将脸埋在母亲肩窝,仿若回到幼时。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的气息,皂角的清浅香气、旧书的淡淡墨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与八年前分毫不差,是她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的味道。
宋明烨紧紧搂住母亲,她再也抑制不住,将八年积攒的委屈与思念,将所有风霜苦楚、孤寂隐忍,尽数化作泪水,失声痛哭。叶才人一手环住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一如安抚年幼的孩童。
宫风拂过院落,永和宫内,唯有母女相拥的哽咽声,在岁月沉淀的宫墙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