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看。”纪星晚说。
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店里卖的东西和以前差不多——笔记本、圆珠笔、铅笔、橡皮、尺子,还有一些蒙了灰的旧书。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最后落在一个笔记本上。
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细碎的小星星。
她伸手把它拿下来,翻开看了看。纸张是空白的,边缘裁得很整齐,拿在手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重量。她没有多想什么,拿着本子走到柜台前:“这个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她付了钱。本子被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她把它放进布袋中,和干货、肉放在一起。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个浅蓝色的封面,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纪溪走累了,步子慢了下来。纪星晚也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布袋里的东西有些重,她换了几次手,但没有停下来休息。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一些,大概是都回家准备年夜饭了。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味,混着柴火和油烟的气息,浓郁而温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薄,隐约透出一点太阳的轮廓,但没什么温度。路面上有一些红色的鞭炮碎屑,零零散散的。
纪星晚走在这条走了十几年的石板路上,心里想着一些说不清的事情。
她在想,这半年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沿着河堤跑一段路,回来叫纪溪起床,帮她梳头,检查她的书包。白天在学校上课,做卷子,讲题,晚自习结束后走回家,洗漱,睡觉。周末帮奶奶干活,去菜地浇水,劈柴,做饭。日子还是那个节奏,一天赶着一天,没有缝隙,没有停顿。
但有些东西又确实变了。
比如她会在路过那家文具店的时候想起某个人。
比如她会在给纪溪扎辫子的时候,想起某个人帮纪溪拢头发的手指。
比如她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一眼对面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是空着的,后来坐了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再后来,就变成了日常。
比如她会在写题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一眼——不是看那道题有没有做对,只是确认一下,那个人还在那里。
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被单独拿出来说。但它们加在一起,就像河底慢慢堆积的泥沙,一天一天,一层一层,等低头去看时,发现河床已经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她想,自己大概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把事做在前面。奶奶交代的事,她做完了才会说。纪溪要用的东西,她准备好了才会递过去。她不习惯在做成之前说出来,也不习惯在确定之前表露什么。
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习惯了不表达,就不存在的。
她想起晏清站在她家院门口的那个夜晚。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晏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本从县城带回来的书。她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纪星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走得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当时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不知道那算什么。不知道那个瞬间应该叫做什么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来的日子里,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夜晚。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吗?她那时候不知道。现在好像,也还是没有完全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明天就是除夕了。
除夕夜要吃年夜饭,要守岁,要给纪溪一个红包——虽然钱不多,但那是规矩。然后会收到父母的电话,不一定会回来,但电话会打过来。她会在电话里说“我们都挺好的”,然后挂了电话,继续洗碗。
这些事情她都习惯了。
但今年除夕,有一个人会待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人除夕夜会怎么过。是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还是一个人待在那间老屋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由去问。也许有,也许没有。她的指腹在布袋的系绳上轻轻碾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纪溪已经有些走不动了,坐在门槛上喘气。纪星晚把布袋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纪溪。纪溪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喝完后去厨房找奶奶了。
纪星晚站在原地,把本子从袋子里拿出来,翻开看了看,又没有往上面写任何字。她把本子放回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和那副耳钉放在一起。
抽屉里光线很暗,浅蓝色的封面静静地躺在那里,印在包装上的碎碎星星,在昏暗里隐隐约约地闪着一点微弱的光。她看了两秒钟,关上抽屉。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夕光已经斜斜地铺了满地,廊下的旧对联被风吹起一个角,轻轻拍着木门。空气里有炸丸子的油香,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明天就是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