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晏清说。
“行,那就买了。”方悦爽快地掏钱结账,然后又拉着她们去了下一家店。
后来她们又逛了几条街。方悦买了一顶帽子和一对耳环,晏清什么也没买,纪星晚也只买了一本笔记本——是在一家文具店里看见的,封面是牛皮纸色的,质地简单,没有花哨的图案。
太阳慢慢西斜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温润的金黄色,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大概是周末的缘故,许多年轻人出来逛街。有个卖棉花糖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一段欢快的音乐,混合着棉花糖机转动的嗡嗡声。
“累了累了,”方悦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走不动了。”
“这才走了不到两小时。”纪星晚说。
“两小时对于我这种常年坐教室的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方悦往后一靠,仰头看天,“你们不累吗?”
“还好。”晏清说。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把衬衫的下摆整理了一下。纪星晚没有坐下,站在旁边,一只脚踩在花坛的边沿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她看着街对面一个卖气球的小贩,那些气球被一根细绳拴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随时要挣脱绳子飞走。
“你们说,”方悦忽然开口,“毕业以后,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晏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那些陌生的面孔,行走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还不知道。”她说,“可能回邶城,也可能去别的城市。”
“你呢班长?”方悦转头看向纪星晚。
纪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气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考出去吧。考个好点的大学,离这里远一点。”
这话说得很淡,但晏清听出了话里的重量。离这里远一点——那不只是“想去什么地方”的选择,而是一种更深的渴望。她侧过头看向纪星晚,纪星晚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目光落在一个她看不见的方向。
“那纪溪和奶奶呢?”方悦问。
“考上好的学校,才能更好地照顾她们。”纪星晚说,“这个道理,我明白。”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晏清听着,忽然想起那天河边纪星晚说的话——“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也是这样平静。不是认命,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知道那条路有多长。
晏清垂下眼。她发现自己也在想同一个问题——毕业以后,去哪里?以前在邶城时,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但现在,那些安排好像都不作数了。父亲在苏城,母亲在栖水,她自己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像是被风吹到半空中的一片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羡慕纪星晚。不是羡慕她辛苦,而是羡慕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种笃定,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木板里。而她呢,她还在飘着。
“你呢晏清?”方悦问,“你想去哪里?”
晏清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又停了一下,然后说:“我还没想好。”
这话是真的。她确实没想好。但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不是关于城市,不是关于学校,而是关于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她隐约觉得,那个方向里有一个人。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人,一个会在物理课上回头看她的人,一个撑着黑伞走在雨里的人,一个在口袋里揣着银耳钉、却在等待某个时刻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发慌。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没事,”方悦说,“还有一年呢,慢慢想。”
“嗯。”晏清点头。
班车在路上颠簸着往回走。天色暗下来,车窗外的田野和山峦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蓝色剪影。方悦靠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呼吸平稳,偶尔砸吧一下嘴,像在回味奶茶的味道。
晏清坐在中间,纪星晚坐在过道边。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空调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晏清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上。那些树木、房屋、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道流动的影子,看不真切。她的呼吸平缓,但脑子里有些乱。那种乱说不上来——不是烦躁,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不疼,不闷,但让你总想去碰它,确认它还在不在那里。
她想起白天拍照的时候,纪星晚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那个触感,不重,但一直在那里,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她想起纪星晚说“就是笑得有点紧”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她想起在服装店里拿起那件米色开衫的瞬间。
她不知道这些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意味。也许意味着一件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
她侧过头,偷偷看了纪星晚一眼。
纪星晚正看着窗外。车窗外掠过的灯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她的表情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的薄茧在光线里看不清楚。
晏清又转回头。
夜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有灯火一点点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光。她想起“值得”这个词。那是她某天夜里说过的话,说认识纪星晚这件事,值得来一趟栖水。当时她是认真的。现在,她依然认真。只是她还没想明白,这“值得”之外,是不是还有一种更深的、她还不敢叫出名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