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挤,而是因为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纪星晚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洗衣粉的气味,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她垂下眼,盯着屏幕上不断变换的边框模板,假装在认真挑选。
“这个怎么样?”方悦指着屏幕上一个星星边框。
“好。”晏清说,声音有些快。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3、2、1——
第一张拍完的时候,晏清发现自己肩膀绷得很紧。她看见屏幕上的自己表情有些僵硬,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第二张的时候她试图放松一些,但那种不自在反而更明显了——她意识到自己在刻意注意着和纪星晚之间的距离,又怕这种注意被察觉,结果整个人看起来更别扭。
方悦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正在兴头上,不停换着边框,摆着各种夸张的姿势。纪星晚倒是看了晏清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第三张拍完后,屏幕上弹出预览画面。方悦凑近看了看,忽然笑出声:“晏清你怎么每张表情都一样?跟拍证件照似的。”
晏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纪星晚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人家那是拍得好看,不跟你似的,每张都呲着牙。”
“我呲牙怎么了?我呲牙显得亲切!”方悦不服气地反驳,然后又凑到屏幕前看了看,“不过你说得对,她确实拍得比我好看。”
晏清站在旁边,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机器出片口缓缓吐出的长条照片,照片上三个人挤在一起,方悦笑得最开心,露出两排白牙;纪星晚表情平淡,嘴角微微上扬,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而她自己,站在最左边,表情确实有些拘谨,嘴角的弧度像是量过一样精确,不多不少。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自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干净整洁,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一幅画,线条都对了,颜色都涂满了,但就是缺了一点活气。她把它放进口袋里,没有再看。
出了照相馆,方悦又说要去逛衣服店。她拉着晏清进了街边一家小店,店里挂满了各种款式的夏装,颜色鲜艳,款式花哨。方悦拿起一件亮黄色的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问晏清:“好看吗?”
“好看。”晏清说。
“你每次都说好看。”方悦不满地放下裙子,“你能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那……颜色太亮了,容易显黑。”
“扎心。”方悦捂着胸口,“但你说得对,我确实扛不住这个颜色。”她转头看向纪星晚,“班长,你觉得呢?”
纪星晚正靠在店门口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看了一眼方悦手里的裙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架子上的一件浅灰色的T恤,随口说了句:“那件灰色的更适合你。”
“你这也太直男了。”方悦嘴上吐槽着,却还是把那件灰色的T恤拿下来看了看,“不过……确实还行。行吧,听你的。”
晏清站在衣架前,随手翻看着挂着的衣服。她的手指滑过那些布料,棉的、涤纶的、混纺的,触感各异。她看见一件浅米色的开衫,款式简单,布料柔软的触感很好。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拿起那件衣服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纪星晚会不会觉得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防备。她站在衣架前,手里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挑衣服的时候想到另一个人。她以前给自己买衣服,从来不会想“别人会不会觉得好看”。她穿什么,只是因为自己喜欢,觉得合适,觉得舒服。但刚才,在拿起那件米色开衫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目光。
这让她有些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是站在一片自己不熟悉的土地上,脚下的地面看起来平整,但你不知道踩下去会不会陷进去。她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假装在看别的衣服。
方悦已经去试衣间了。店里只剩下她和纪星晚。纪星晚还是靠在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舒展,看不出什么情绪。阳光从店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边缘刚好落在纪星晚的鞋尖上。
晏清看着她。只看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店门口,站在纪星晚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不买?”纪星晚抬起头看她。
“没什么需要的。”晏清说,“你呢?”
“我也没什么需要的。”
沉默了两三秒。方悦还在试衣间里,隔着门板能听见她在哼歌,调子歪歪扭扭的。
“刚才拍的照片,”纪星晚忽然开口,“你那张单人照,其实拍得挺好的。”
晏清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纪星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街对面不知道什么地方,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是随口一说。
“……谢谢。”晏清说。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纪星晚补了一句:“就是笑得有点紧。”
这句话说得直接,但语气不重,像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晏清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对的。她自己也知道,那张照片上的笑容,看起来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精确但没有温度。
“我不太会拍照。”晏清说,“小时候一照相就这样,我妈说我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
纪星晚嘴角动了一下:“那倒不至于。”
方悦从试衣间里出来了,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