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值得（第3页）

纪星晚回得很快：“顺手的事。你后来那道题做出来了吧？”

“做出来了。你写的步骤很清晰。”

“那就行。”

对话到这里像要自然断掉了。晏清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又打了一句：“今天方悦说，明天食堂有炸鸡腿。”

“嗯，她消息一向灵通。”

“她说要早点去抢。你明天中午等我一起？”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回复过来：“好。”

晏清看着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又发了一条：“那晚安。”

“晚安。”

纪星晚放下手机，在床上躺平。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却没来由地想起周五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晏清站在她家院门口，发消息说“我在你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其实吓了一跳。她下楼开门，看见晏清站在夜色里，穿着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茫然。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大概是撑不住了。

她带晏清去河边，陪她坐在石阶上。晏清说话的时候，她没有看她的脸，只是听着。那些话像是憋了很久，一句一句往外倒，没有哭腔，但比哭更让人心里发紧。晏清说“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件行李”，说“没有人真的问过我想去哪里”。纪星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她不是不知道那种感觉——被丢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确认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是她没想到，像晏清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人，也会这样。

后来晏清说，认识她，值得来一趟栖水。

纪星晚当时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她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不是夸她成绩好，不是说她负责，而是说，认识她这件事本身，值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句话，只好把它放在心里，等有空的时候再拿出来看。

现在躺在床上，她又把这句话拿出来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侧过身，拿起手机，点开和晏清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说“晚安”，晏清回了一个“嗯”。很平常的对话，和班上其他同学的聊天没什么两样。但纪星晚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枕边。

她想起第一天见到晏清时的印象——浅蓝色衬衫，白裙，红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城里女生，大概待不了多久就会嫌这里不好，嫌食堂难吃，嫌教室破旧，然后想办法调走。她见过这样的人。一年前有个女生从市里转来，待了两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这地方太闷了，连个奶茶店都没有”。她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走就走吧，反正也不熟。

但晏清不一样。晏清没说过这里不好。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个角落里，努力跟上听不懂的课，认真地做笔记，偶尔在难题面前皱起眉头，然后咬着嘴唇继续算。她不抱怨，不比较，不表现出任何“这里不如邶城”的意思。她的不适和挣扎都是内向的，压在自己心里，只有偶尔在某个瞬间——比如物理课卡壳时微微蹙起的眉，比如晚自习后走路时沉默的侧脸——才会漏出一点痕迹。

纪星晚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注意到这些了。以前她帮晏清，是因为顾老师交代了，奶奶也说了。那是责任，是应该做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会在物理课上不自觉地回头，看看晏清有没有跟上。会提前把笔记整理好，想着晏清可能需要。会在晏清没带伞的时候多带一把。会在晏清发消息说“在你家院门口”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下楼开门。这些事，没有人交代她去做。她就是……想这么做。

她想起那天晚上晏清坐在河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身上没有那种怨气”。纪星晚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在想——你也没有。你以为我很好，可你在我眼里，也跟所有人不一样。你明明不适应这里，明明科目跟不上，明明心里装着那么多事，但你没有逃。你每天都来上课，每天都把作业写完，每天都在那张旧书桌前坐到晚自习结束。你看起来软，其实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硬气。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她不太会表达。她习惯了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要照顾的人照顾好，然后把剩下的所有东西都咽回肚子里，等没人的时候自己消化。但今晚躺在床上，她忽然想，如果晏清再问她一次“为什么会这么帮我”的话，她可能不会再回答“顾老师交代的”了。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她自己手搓晾干的。窗外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像在试探夜色。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晏清发来的消息：“对了，今天忘了说——你画的图真的比老师画的清楚。”

纪星晚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她打字：“那你以后叫我画图好了，省得老师费粉笔。”

发完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抢鸡腿。”

晏清回了一个“好的”和一个笑脸。

纪星晚看着那个笑脸图标，觉得它小小的，圆圆的，有点笨，但让人心情好。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月光照在窗帘上，房间里有种淡淡的、安静的光。

她想起晏清说的那句“值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想：也许，她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