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纪星晚点头,声音里透出难得的一点温度,“她是。”
河边的风吹过。河面上有细细的波纹在月色下闪动。远处有只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来栖水,会是什么样子。”晏清说。
“会怎样?”
“可能在邶城继续读书,每天上下学坐地铁,周末和同学去商场,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她顿了顿,“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
纪星晚没接话。
“你知道我说那是什么意思吗?”晏清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客套。是……我真的觉得,认识你这件事,值得来一趟栖水。”
纪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太直白,不像客套,也不像随便说说。她能听出晏清的认真。晏清的认真是另一种——没有用力,没有铺垫,只是把话放在那里,不躲不闪。
“你这比喻,”纪星晚说,“有点夸张。”
“我不觉得夸张。”晏清看着她。
月光照在晏清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浸过水的石子。纪星晚第一次注意到,晏清的眼角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
她又想起那个画面——晏清站在教室讲台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白裙,红鞋。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个远方来的、和自己没有交集的人。而现在这个人坐在她旁边,跟她说值得。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晏清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柔和。
晏清看着纪星晚的侧脸。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夜色里看纪星晚了。第一次是那个下雨的傍晚,纪星晚把伞递给她,自己跑进雨里。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班长很可靠,像个能承事的人。后来慢慢发现,纪星晚的好,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她帮你,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帮。她不问你为什么,不跟你计较得失,只是把你的事当成她的事来做。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邶城时,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帮别人做题,别人帮你打饭,都是交换,都是算得清的。但纪星晚不一样。她给你看她的笔记,给你讲你听不懂的题,你把伞还给她,她只说“明天见”。你不欠她什么,她也不要你还。
晏清忽然意识到,自己来栖水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丢在这里的人。
这种感觉让她鼻子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说:“其实那天在教室,你站起来,我第一反应是——完了,肯定是个死板的好学生,以后得绕着走。”
纪星晚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我绕不开了。”
“好事儿。”纪星晚难得地顺着话头接了一句,“省得你绕。”
晏清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夜里,却是真实的。
回去的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光线清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板路有些滑,纪星晚偶尔用手电筒照一下晏清脚下。她们并肩走着,没有再说话。
巷子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的流水声。某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晏清踩过那道光线,鞋底在湿石板上轻轻一响。
“以后要是再睡不着,”纪星晚说,“也可以来找我。”
“半夜也行?”
“半夜也行。”
到晏清家门口,纪星晚停下来,等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晏清进门之前,回头看了看纪星晚。月光下,纪星晚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轮廓简单而坚定。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晏清关上门。黑暗的屋里,她靠上门板,听见院外脚步声慢慢远去。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座小镇不是一个人。
她上楼,躺回床上。被子还是有点潮,但好像没那么冷了。墙上那块缺了一角的墙皮还在,晏清盯着它,想起纪星晚的手。那双手有茧子,指节粗,指甲平,经常拎菜,端碗,牵妹妹,写很多很多的字。它比她的手糙,比她的手黑,但比她的手稳。
窗外,月亮很亮。她忽然期待起明天来。明天上学,还能见到纪星晚。